袁天罡的人?还是皇帝忍不住要动手了?
萧梨没出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发髻,拔下了那根用来固定头发的银簪。
簪头磨得尖锐,虽不如匕首趁手,但刺破喉咙足够了。
萧梨屏住呼吸,身子像猫一样弓起,贴着车厢壁慢慢挪向车门。
透过车帘的缝隙,她能看到那个佝偻的车夫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驾车的姿势松松垮垮,毫无防备。
就是现在!
萧梨眼底寒光一闪,猛地掀开车帘,手中的银簪如毒蛇吐信,直刺车夫的后颈大穴!
这一击,她用了十成的力气,牵动了体内的伤势,喉头瞬间涌上一股甜腥,但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只要这一簪扎实了,大罗神仙也得瘫!
然而,就在银簪距离那层干枯的老皮只有半寸时,一只手凭空出现。
那只手并不苍老,反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一夹,就像夹住一片飘落的柳叶,稳稳地定住了萧梨必杀的一击。
“啧。”
车夫回过头,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戏谑。
“我说萧大人,我好心送你去杀人,你这算是恩将仇报吗?”
这声音……
萧梨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老头的破锣嗓子,而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磁性的男声。
“是你?”
萧梨手腕一抖,想要抽回银簪,却发现那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松手!”萧梨厉喝,因为用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
男人轻笑一声,手指微微一弹。
“叮!”
银簪发出一声脆响,竟被他生生弹断了半截。
萧梨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那股巧劲震得向后倒去,重重跌回车厢里的软垫上。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萧梨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车帘再次被掀开,男人钻了进来,在萧梨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随手扯下头上的破草帽,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
接着,他在耳后摸索了一下,只听“刺啦”一声轻响。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
蜡黄的皮肤,三角眼,甚至左边嘴角还有一颗媒婆痣。
萧梨咳得停不下来,却还是死死盯着这张脸,眼神里满是荒谬。
这根本不是她在黑风崖见过的那个刀疤脸。
“怎么?不认识了?”
男人随手将人皮面具扔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也是,毕竟我这张脸,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
萧梨终于止住了咳嗽,她撑起身子,擦掉嘴角的血迹,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男人晃了晃酒囊,嗤笑一声,“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不想我的债主死得太早,那条命你还没还我呢。”
“少废话。”萧梨盯着他那颗滑稽的媒婆痣,咬牙切齿,“黑风崖的刀疤脸是你,现在的车夫也是你,你到底有几张脸?哪张才是真的?”
男人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缓缓凑近萧梨,那双即便在平庸面孔下依然深邃如渊的眸子,紧紧锁住萧梨的视线。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萧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气息。
“想知道?”
男人勾起嘴角,那颗媒婆痣随着他的动作动了动,显得异常诡异又带着莫名的危险,“真面目这种东西,看过的人都死了,萧大人,你确定要看?”
萧梨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哪怕他现在顶着一张猥琐大叔的脸,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霸道,依然让人心惊肉跳。
“不说拉倒。”萧梨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这不是去国师府的路。”
“正门当然不是。”男人坐直身子,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袁天罡那老东西在正门布了九宫迷魂阵,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进去就是送菜,我带你走后门,那是给倒夜香的留的路,干净着呢。”
倒夜香?
萧梨嘴角抽搐了一下。
堂堂监察御史,拿着圣旨去查账,结果走运粪的后门?
“停车。”萧梨冷冷道。
“不停。”男人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要走正门。”
“你会死。”
“那也比钻狗洞强!”萧梨眼神决绝,“我是去立威的,不是去偷鸡摸狗的。若是连个大门都进不去,我还查什么账?不如直接回慈宁宫等死!”
“行。”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将酒囊别回腰间,重新捡起那张人皮面具,慢条斯理地贴回脸上,又变回了那个佝偻的老车夫。
“既然你想找死,那我就送你一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那个门,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我只负责送,不负责埋。”
说完,他转身钻出车厢,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驾!”
马车在狭窄的巷子里一个急转弯,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随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这一次,方向对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到了,送死的。”
外头传来男人戏谑的声音。
萧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伸手掀开车帘。
刺眼的阳光洒下来,照亮了眼前那座巍峨阴森的府邸。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子怒目圆睁,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噬人。
门楣上,国师府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大门四周,隐隐有气流涌动,那是阵法运转的征兆。
萧梨跳下马车,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微一软,但她很快站直了身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佝偻的车夫正靠在车辕上,压低了草帽,似乎在打盹,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