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把烟杆插回腰间时,裂口卡住了道袍的布料。他扯了两下没松,索性用指甲在杆头划拉了一道,布丝断开,烟杆落进原位。铜钱串挂在左手腕上,他一枚枚数过去——十九枚,和昨夜一样。净火盐还剩小半包,塞在怀里的暗袋里,颗粒隔着衣服硌着肋骨。他低头看了眼右腿,绷带边缘渗出点暗红,走路时像有根铁丝在膝盖里来回拉。
苏瑶坐在窗边那张瘸腿的木凳上,短笛横放在膝头。她没看陈墨,手指却一直在按压第三音孔,一下,一下,节奏稳定。窗外是青川城西的老巷子,墙皮剥得像蛇蜕,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发灰的旧衣,风一吹就晃。没人声,连狗都不叫。这片区域早被清空了,三个月前一场“塌方”后,住户全搬了,只剩几户钉子户死守老屋。他们现在待的这间,就是从一个瘫痪老头手里租来的,每月两百,不签合同。
陈墨弯腰从床底拖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一瓶碘伏、一把折叠刀,还有半截蜡笔。他把蜡笔拿出来,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在圈外点了三个点。“观星台是秦风选的地方,高,视野好,但也容易被埋伏。他要真想谈,就得让我们能盯着他。”他用蜡笔尖指着其中一个点,“你守这儿,能看到台子东侧。我进去,贴北墙走。他要是带人,或者身上有异动,你敲笛。”
“敲几下?”
“短三长一。”他把蜡笔折成两段,一段塞进口袋,一段扔进铁盒,“要是我没回应,你就撤。别管我。”
苏瑶抬眼:“你不是说要合作?”
“合作也得分谁动手。”他站起身,道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蜡笔痕,“他怕死,我也怕。但我不怕他撒谎,就怕他被人控制着说假话。他左手小指每三十息抽一次,不是反噬,是信号。有人在监听他说话的内容,甚至可能在他脑子里安了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问?”
“我不问。”陈墨走到门边,摸了摸门框上的符纸。纸已经发脆,边缘卷起,是三天前贴的镇邪符,现在一点灵力都没了。“我让他自己说。只要他开口,我就知道他在哪条线上。他要是说‘名录’,说明他知道高层结构;要是提‘献祭周期’,那就证明他们在重新启动仪式。我说什么,他接什么,这才是试探。”
苏瑶没动,但手指离开了音孔。“你觉得他会来?”
“会。”陈墨拉开门,外面巷子静得反常,“他比我们更清楚,组织已经开始清理外围。他要是不来,明天就会变成下一个‘意外’。赵三姑家的屋顶塌了,李三伢在井里溺死,沈砚的妻子烧死在灶房——这些都不是巧合。他们是名单上的人,而秦风知道自己也在上面。”
他走出去,鞋底碾过一块碎瓦,发出脆响。苏瑶跟上来,顺手把短笛插进袖口。两人沿着巷子往西走,没走主路,专挑堆着垃圾的窄道。一栋楼的外墙上有道裂缝,陈墨停下,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整齐,像是被刀切开的,但深度不对,外浅内深,明显是某种阵法留下的痕迹。他掏出铜钱,在裂缝口晃了晃。铜钱没反应。
“封印松了。”他说,“但他们补得急,手法乱。上次见这种修补,还是在府邸地下通道。”
“所以他们也在紧张?”苏瑶低声问。
“对。”他收回手,掌心沾了点灰,“他们怕有人翻旧账。三十年前的事,本来埋得好好的,结果我一路追到封印林,拼出名单,还识破了符灰造假。他们没想到我能活到现在。”
两人拐进一条死胡同,尽头是堵断墙,墙上有个狗洞大小的缺口。陈墨钻过去,苏瑶紧随其后。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齐膝的野草,远处能看见观星台的轮廓,像根歪斜的石柱戳在天边。太阳还没落山,但天色已经发灰,云层压得很低。
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砖窑边停下。窑口被碎石堵了大半,里面黑得看不见底。陈墨蹲下,从怀里掏出净火盐,撒了一圈。盐粒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嘶声,像是碰到热铁。他把铜钱串解下来,放在盐圈中央,然后盘腿坐下。
“你干嘛?”苏瑶问。
“设个简易侦测阵。”他闭上眼,“他要是带杀气进来,铜钱会震。我要听它响几次。”
“万一他根本不想打呢?”
“那更好。”他睁开一只眼,“说明他真是来谈的。但我不信那么巧,他刚好选在我能查到名录的时候跳出来。他要么是被逼的,要么是棋子。不管是哪种,我都得让他先出招。”
苏瑶靠墙坐下,从袖子里抽出短笛,轻轻擦了擦笛身。她没再问,但手指又开始敲击音孔,短、短、短,节奏和昨夜一样。陈墨听见了,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她在确认他还清醒。他也知道,她其实不想他去。但她没拦,因为知道拦不住。
风从窑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焦土味。陈墨把烟杆摸出来,发现杆头的裂痕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他用指甲抠了抠,碎屑掉下来。这不是磨损,是腐蚀。他忽然想起袖袋里的碎陶片,掏出来看了一眼。陶片背面的暗红色还在,颜色没变,但触感滑腻,像是涂了油。他凑近闻了闻,没味。翻过来,正面依旧粗糙,看不出纹路。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封印林。”他说,“那种地方,几十年没人进去。除非是有人特意带进去的。”
“秦风修封印时带进去的?”苏瑶问。
“有可能。”他把陶片翻了个面,“但他为什么要拿个破陶片去补墙?不合逻辑。除非……这东西是证据,他想藏起来,又怕丢了,干脆塞进修补材料里。”
“你能认出来历吗?”
“不能。”他收起陶片,“但现在多了一条线——谁在清理现场,谁就在掩盖这个。它和符灰不一样,符灰是糊弄人的,这东西是实打实的物证。”
他把烟杆插回腰间,活动了下肩膀。右眼的疤痕开始发烫,不是剧痛,是那种闷闷的灼烧感,像有根针在皮下慢慢推进。每次接近真相时都这样。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你说我们真能信他?”苏瑶忽然问。
“不信。”陈墨看着窑口外的荒地,“但我信他的恐惧。他要是不怕,就不会主动约时间地点。他要是不怕,就不会两次现身打断我取鼎。他是在求生,不是在救我。这种人,只要抓住他的弱点,就能让他往前走。”
“可他要是被控制呢?比如你说的脑里安东西?”
“那就更简单了。”他冷笑,“控制他的人,一定不想我们知道太多。所以只要他说出不该说的话,控制就会启动。他爆了,我们也知道底线在哪。反正——”他拍了拍铜钱串,“我早就不指望活着走出这事了。”
苏瑶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有点裂,是昨天撬地砖时磕的。她没修剪,也没包扎。疼的时候,她就掐一下掌心,用新痛盖旧痛。这是她和陈墨之间的默契。他忍伤,她忍言。他硬扛,她后退。他们从不互相安慰,因为知道安慰没用。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陈墨站起身,把铜钱串重新挂回腰间。净火盐圈还在,但颜色变暗了,像是被吸走了光。他踢散盐粒,从铁盒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苏瑶。她接过,没吃,放在膝上。
“三日后。”他说,“子时。观星台。他要是来,我们就听他讲。他要是带杀局,我们就走。他要是只说一半,我们就逼他吐下一半。我不求他全说实话,只求他开口。”
“然后呢?”
“然后看证据。”他摸了摸怀里的净火盐,“谁先拿出确凿的东西,谁就主导下一步。我可以不要命,但不能瞎查。八年了,我不想再追一堆烟雾。”
苏瑶终于咬了一口干粮,嚼得很慢。她咽下去,才说:“我建议双线验证。”
“嗯?”
“所有情报,必须经两个独立渠道核实。”她抬头,“比如他说某个失踪者死于火灾,我们就得找到消防记录或目击者。他说某个术士参与献祭,就得有符咒残留或阵法痕迹。不能单靠他一张嘴。”
陈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不是笑,是嘴角抽了一下。“行。就这么定。你负责地方线索,我负责术法证据。他要是给信息,我们就分头验。验不过,就是假的。”
“验过了呢?”
“那就继续。”他看向荒地尽头的观星台,“我们缺的不是敌人,是突破口。他要是真能撕开一道缝,我不介意踩着他进去。”
苏瑶点点头,把剩下的干粮收进袖袋。“我明天去档案馆,查近三年的非正常死亡记录。尤其是火灾、溺水、高空坠落。”
“顺便查查有没有用劣质符灰做过善后。”他活动了下右腿,膝盖咔了一声,“那种灰掺了香灰和骨粉,烧出来味道特别。殡仪馆的人应该记得。”
她应了声,没再说话。两人就坐在窑口边,等着天完全黑透。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像是被掐住脖子。陈墨没动,但手摸到了铜钱串末端。苏瑶的手也搭上了短笛。
他们都知道,这一局已经没法回头了。秦风要是来,说明组织内部出了裂痕;秦风要是不来,说明他们已经被盯死。不管哪种,接下来都不会轻松。
陈墨低头看了眼铜钱串。十九枚,少五枚。他没补。少了的就是少了,补不上。就像他父母的命灯,灭了三次,最后一次是被人掐灭的。他查了八年,现在终于有人承认——这不是意外。
他摸了摸右眼的疤痕,烫得厉害。
“三日后。”他低声说,“他要是敢提我师父的名字,我就知道他到底站哪边。”
苏瑶没应,只是轻轻敲了三下短笛。
短、短、短。
他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