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淮州，冷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省委组织部的车拐进市委大院时，主楼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市委书记郑卫平站在最前头，双手垂在身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车子驶近。
车门打开，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黄振生先下来，随后是新任淮州市长刘海峰。
四十八九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深色西装笔挺。
他面上沉稳，却隐隐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也不怪他如此。
一个月前的淮州，在众人眼里还是块烫手山芋，遗留问题多、经济排名年年垫底。
可自从那个百亿多晶硅项目正式落地，一切都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了过来，淮州一夜之间从泥潭变成了香饽饽。
他能在十几号人中脱颖而出，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黄部长，一路辛苦。”郑卫平上前一步，握住黄振生的手。
刘海峰没等介绍，直接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郑书记。”
郑卫平握了一下，很快松开：“海峰同志，欢迎到淮州来。”
就这么一句。
没有多余的热络，也没给任何下马威，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行人没在大厅多停，直接进了小会议室。
宣布任命、表态发言，一套程序走下来中规中矩。
黄振生坐在长桌正中，看着郑卫平：“郑书记，来之前任部长让我带句话：淮州班子就交给你了。那个百亿项目，省里会高度关注。”
郑卫平语气平静，话却说得瓷实：“请省委放心，市委一定把方向、管大局、抓落实。”
黄振生又转向刘海峰：“刘市长，任部长也让我给你带句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这种‘带话’，才是重点。
“要谨记，市委是核心，郑卫平同志是班长。自觉维护班子团结，大事多请示、多汇报。政府要在市委领导下开展工作。”
刘海峰立刻站起身，声音清亮，气场很足：“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谨记领导教诲。在市委坚强领导下，全力以赴抓好政府工作，把项目抓实、抓出成效……”
他说得很顺，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台下，常委们正襟危坐，表情庄重。
李小南坐在副书记耿怀民旁边。
她正跟着鼓掌，忽然听见旁边飘来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不愧是搞行政出身的，讲起话来都是一套套的。”
李小南差点没绷住。
她赶紧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把冲到嘴边的笑，硬生生压了回去。
茶水有点烫，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呷了一口，眼角余光往旁边扫。
耿怀民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一脸严肃，仿佛刚才那话、根本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但李小南分明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轻敲了两下。
两人共事也有一阵子了，她看得懂，这位老副书记心里不平静。
也是。
自己奋斗大半辈子，让隔壁市的副书记来摘本市的桃子，换谁心里能舒服？
台上，刘海峰的讲话还在继续。
“……我将始终保持如履薄冰的敬畏之心，始终保持勤勉务实的工作作风……”
耿怀民又动了动嘴唇，只有挨着他坐的李小南能听见：“这句抄的省委王书记的。”
李小南的茶杯晃了晃。
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锁定在前方，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
但余光里，她看见耿书记另一侧坐着的组织部长樊荣华也端起了茶杯。
端得比平时高了点，遮住了半张脸。
“……绝不辜负省委信任，绝不辜负淮州人民期待！”
刘海峰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后几个字，更是掷地有声。
话里藏着锐气。
一看就是憋着劲要干一番大事的。
掌声响起来。
耿怀民拍得比谁都认真，脸上写满了‘讲得太好了’的真诚。
李小南一边鼓掌，一边在心里感叹：都老演员了。
程序走完，黄振生起身告辞。
一群人将他送到电梯口，直到电梯下行，众人才重新回到会议室。
等众人坐定，郑卫平直接开了口：“说一下。市政府工作，由刘海峰同志牵头负责。
重大事项、项目决策、人事安排，市委统一把总。
具体推进、项目落地、资金统筹这些，政府要扛起来。”
他目光转向李小南：“小南同志前期对项目、政策都熟，多挑重担，把关键环节盯紧。”
一句话，等于公开宣布：
大事市委定。
小事、实事、关键事，李小南去办。
至于市长，主持、签字就行。
刘海峰显然也听懂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百亿项目是淮州的头号工程，也是他到任后，最大的政绩预期。
结果他人刚到，椅子还没坐热，就被明确告知：决策权别想，人事权别想，就挂个名。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最后那句，让李小南这个常务副市长多挑重担。
大事市委管，细节常务抓，那还要他这个市长干啥？！
当吉祥物吗？
但他到底是在体制里打磨了二十多年的人，心里再不满，面上也没露出来。
散会时，郑卫平先走。
刘海峰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李小南垂下眼。
郑卫平这番话下去，刘海峰但凡是个心气高的，奔着政绩、奔着权力来的，怕是连带着要把她也恨上了。
她什么也没做，就在权力结构的挤压下，莫名其妙地被站了队。
唉……
众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三三两两。
刘海峰和李小南都要回市政府，却没有同路的意思。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径直往楼下走。
耿怀民路过李小南身边，轻飘飘来了一句，“咱这位新市长，走得又快又急，一看就是个肯干事的。往后政府那边，又得忙了。”
李小南瞥他一眼。
这老阴阳家。
她没接话，小跑几步往楼下追去。
不管刘海峰怎么想，她得把自己的态度给出去。
追到一楼大厅时，刘海峰已经快到楼门口了。
她没喊，只是加快了脚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清脆急促。
刘海峰听见了，脚步顿了顿，没停，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刘市长。”
李小南在门厅赶上他，气息微喘，“您回政府？正好我也要回办公室，一起。”
刘海峰侧过脸，点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李市长太客气了，不用特意追。”
“不是特意，是顺路。”
李小南笑笑，语气自然，“而且您刚来，好多情况不熟悉，路上正好跟您汇报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