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向北开,开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景色从丘陵缓坡变为一望无际的平原。
又从平原过渡到起伏的山峦轮廓。
最后,视线尽头开始出现连绵的、顶覆皑皑白雪的巍峨山脉。
空气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越来越明显的、刀子般锋利的清冽寒意。
天色是冬日北方特有的、铅灰色的沉郁。
没有太阳,但光线很亮,是积雪反射天光的那种刺目的、冷冷的白亮。
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低垂的云层下半遮半掩,像一头沉默的、披着厚重白毛的巨兽。
静静卧在天地的尽头,俯瞰着这群渺小的、正向它靠近的黑点。
车队在一个靠近山麓的小镇停下补充给养。
小镇不大,几乎被厚厚的积雪掩埋。
街道上人影稀疏,房屋低矮,烟囱里冒着笔直向上的、淡灰色的炊烟。
风刮过空旷的街道,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众人下车,踩在没到小腿肚的积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寒气瞬间穿透厚实的衣物,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我滴个乖乖……”
王胖子裹紧了身上的加厚羽绒服,帽子拉得只露出眼睛,声音在寒风里有些发抖。
“这地儿……可真够劲儿!比咱们那儿冷太多了!”
吴邪也冻得脸色发白,不住地跺脚,看向一旁。
不远处,“张起灵”和“张·启灵”已经下了车。
就穿着那身黑色连帽衫和工装裤,外面只随意套了件同色的冲锋衣,拉链都没拉到头。
帽檐下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站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风里,身形挺拔,没有丝毫瑟缩。
仿佛周围的严寒与他们无关。
连呼吸带出的白气都极其微弱、短促。
黑瞎子从另一辆车晃下来,也穿得不多,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黑,只加了条围巾随意绕在脖子上。
他摘了墨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霜,又戴回去。
对着清冽到刺骨的空气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那气息竟然也比胖子他们短得多。
“嚯,这空气,提神醒脑。”
他咂咂嘴,脸上看不出半分畏寒。
“你们……不冷吗?”
霍秀秀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像只圆滚滚的北极熊,看着那三人,惊讶地问。
“张起灵”转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张·启灵”也简单吐出一个字:“不。”
黑瞎子嘿嘿一笑,没骨头似的靠在车边。
“年轻人,火力壮。胖子,你这身膘白长了?”
“滚蛋!”
王胖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但眼神里也带着惊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知道小哥们不是普通人,黑瞎子更是个看不透的怪物。
但这种近乎无视严寒的体质,还是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没深想,只当是他们厉害。
阿宁和江寻古已经迅速清点完补给,走过来。
阿宁脸色冻得有些发青,但眼神清醒。
“再往前深入,路况会更差,有些地方可能需要徒步。”
“车辆最多能到三号营地附近。我们预计傍晚能到,在那里休整一夜,明早上山。”
她说着,目光扫过“张起灵”和“张·启灵”,带着询问。
“可以。”“张起灵”点头。
“张·启灵”也颔首。
解雨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风雪笼罩的山影,眉宇间有一丝凝重。
但没说什么,只是对众人道:
“抓紧时间,补充热水和易携带的高热量食物。检查装备,特别是防寒和雪地行走的。”
众人重新上车,引擎在寒冷的空气中发出吃力的轰鸣。
再次碾过积雪,向着山脉更深处驶去。
越往里走,人迹越少。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最终变成一条勉强可供车辆通行的、被积雪半掩的碎石路。
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落光叶子的高大乔木。
枝桠上压着沉甸甸的雪,像无数沉默的、披麻戴孝的巨人。
风声在林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悬浮直播球一直跟着车队,此刻从车窗飞出,升高。
镜头俯拍着这支在苍茫雪原和墨绿林海中艰难前行的渺小车队。
直播间里,观众也被这壮阔又严酷的景象震撼。
“好大的雪!”
“长白山冬天这么恐怖吗?”
“两位小哥穿好少……”
“黑爷也不怕冷?”
“其他人裹成球了哈哈”
“这路还能开吗?”
“感觉像是去探险,又像是去朝圣”
下午三点多,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车队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三号营地。
其实只是山坳里几栋废弃的、半塌的木屋,被积雪掩盖了大半,勉强能挡风。
周围是更加茂密的原始森林和陡峭的山壁。
众人下车,立刻开始清理木屋,生火。
木柴是阿宁和江寻古从车上搬下来的,干燥易燃。
很快,最大的那间木屋里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部分寒意。
在斑驳腐朽的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王胖子不顾疲惫,立刻张罗着用便携炉灶烧水煮面。
又把带来的肉干、压缩饼干分给大家。
“赶紧吃点热乎的,这鬼地方,热量流失太快!”
热汤面下肚,身体才慢慢找回一点暖意。
众人围坐在篝火边,听着屋外呼啸的风雪声,一时都没说话。
跳跃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吴邪坐在“张起灵”旁边,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
看着门外那片被暮色和风雪吞噬的、无边无际的苍白,忽然低声说:
“小哥,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
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不是这具身体,这个“张起灵”的记忆。
而是属于那个名字背后,绵延千年的、无数个“张起灵”的、破碎而沉重的集体记忆碎片。
风雪,孤峰,青铜巨门,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守望……
这些画面和感觉,如同深藏在冰川下的暗流。
在他决定北上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缓慢地翻涌、浮现。
吴邪看着他沉静的侧脸,火光在那冷硬的线条上镀了一层柔软的暖色。
却丝毫化不开那眼底深处亘古的冰封。
他心里忽然有点慌,没来由的慌。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那感觉的具体形状。
他动了动嘴唇,想再问什么。
比如“来做什么”,比如“这里有什么”。
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里的杯子。
把剩下的话和着微烫的液体一起咽了回去。
旁边的“张·启灵”也在看着火。
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火焰,投向了更遥远的、未知的彼方。
这里对他而言,同样是陌生的。
但这片山脉,这种风雪,这种孤寂到令人灵魂都冻结的氛围。
却又奇异地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产生了模糊的共振。
不是相同的门,或许是类似的“宿命”的味道。
黑瞎子靠着墙角,手里把玩着一个zippo打火机。
盖子开开合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墨镜后的眼睛扫过火堆边沉默的众人。
最后落在“张起灵”和“张·启灵”身上。
嘴角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几分模糊难辨。
解雨臣和霍秀秀低声交谈着明天的路线和可能遇到的困难。
阿宁在检查随身装备和通讯设备。
江寻古在门边警戒,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王胖子嗦完最后一口面,满足地叹了口气。
开始畅想明天要是能打到只雪兔什么的加餐就好了。
木屋外,风雪似乎更大了。
风撞在木板墙上,发出呜呜的怪响。
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黑夜中徘徊、嘶吼。
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偶尔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清脆又瘆人。
但木屋里,篝火噼啪,光影温暖。
方便面和肉干的味道混杂着木头燃烧的烟熏气。
构成了一个脆弱却真实的小小庇护所。
同伴的呼吸和低语就在身边。
“张起灵”收回落在火上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吴邪。
吴邪正盯着火苗出神,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执着。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王胖子。
胖子正试图用一根小树枝从罐头里掏最后一点肉渣,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解雨臣和霍秀秀头靠得很近,看着同一张地图。
阿宁擦拭着她的匕首,动作一丝不苟。
江寻古的背影在门口,稳固如山。
黑瞎子打火机的“咔哒”声,成了这背景音里一个奇异的、带着节奏的点缀。
“张·启灵”也缓缓收回了目光。
与“张起灵”的视线在空中有一瞬极短的接触。
无需言语,某种共同的、静默的感知在两人之间流淌。
这是最后的、温暖的、属于“人间”的篝火了。
明天,太阳升起(如果还有太阳的话)。
他们将离开这庇护所,走向风雪更深处。
走向那片山脉的心脏,走向那扇静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决定命运的巨门。
但此刻,火还在烧,人还在侧。
“张起灵”重新将视线投向跳跃的火焰。
将自己冰冷的指尖,更靠近那温暖的光源一些。
夜深了。
安排了守夜顺序,众人陆续在铺开的睡袋里躺下。
木屋外风雪怒号,屋内渐渐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张起灵”躺在睡袋里,没有立刻闭眼。
他能听到屋外每一片雪落下的轨迹。
能感知到山脉深处某种庞大、古老、冰冷到极致的“存在”的微弱脉动。
那脉动与他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隐隐呼应。
他在心底,很平静地唤道:
【系统。】
【在。】
系统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简洁得像这雪夜的风。
“快到了。”
【嗯。最后一段路。宿主,感觉怎么样?】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
感受着身下地面的坚硬冰凉,听着周遭同伴沉睡的呼吸,还有门外永恒的风雪。
“冷。”
他最终,在意识里,给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白的答案。
不是身体的冷。
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从灵魂缝隙里渗出来的,旷古的、孤寂的寒意。
是知晓终点在前,温暖在后的,那种清晰的、带着刺痛感的“冷”。
系统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的声音似乎放得更轻,更缓,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平静:
【冷就对了。这条路,从来就不是温暖的。】
【但走过了,看过了,守住了……或许,本身就是意义。】
“张起灵”没有再回应。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那份清晰的“冷”与身畔篝火的余温、同伴的呼吸一同接纳。
沉入无梦的、养精蓄锐的黑暗。
木屋外,长白风雪,一夜未歇。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