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完成第四千三百八十次脉动时,“张起灵”睁开了眼睛。
他维持着盘坐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将右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然后,缓慢地,一根根手指向内屈起,最后握成拳。
这是计算时间的方法。
一天四次脉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一千四百六十次。
现在完成四千三百八十次,减去第一年的基数,正好是第二年。
两年了。
“张起灵”松开拳头,站起身。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张·启灵”在他起身的瞬间,也睁开了眼。
两人对视,点头,走到石柱前。
检查封印已成为一种仪式。
手掌贴上石柱,冰凉,坚硬。
脉动从深处传来,稳,沉,和昨天一样,和去年一样,和两年前他们刚进来时一样。
松三成,没变化。
“稳。”
“张起灵”收回手。
“嗯。”
“张·启灵”走到石柱背面摘蘑菇。
暗紫色的菌菇一簇簇长在缝隙里,伞盖饱满,菌柄笔直。
他摘了两手,走回来,分一半。
“张起灵”接过,没吃。
他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石片——是之前从石柱根部敲下来的,很薄,边缘磨得平滑。
他把蘑菇放在石片上,然后抽出短刀。
刀尖抵住蘑菇伞盖,轻轻一旋。
圆形的一片被削下来,薄如纸,能透光。
他削了五朵,石片上摆了五片,然后捏起一片,放进嘴里。
生吃,不加任何东西。
脆,微甜,带着石头的清冽。
这是新的吃法,一个月前试出来的。
蘑菇生吃和烤熟是两种味道,生吃更清爽,能尝到菌菇本身的气息。
“张·启灵”看着他吃完一片,也学着他的样子削。
他的刀工更细,削出的蘑菇片薄得几乎透明,边缘整齐。
捏起一片,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点头。
“可以。”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完早餐。
五片蘑菇,不多,但足够支撑到下一次脉动。
吃完,“张起灵”把石片和短刀擦干净,收好。
站起身,走到石柱侧面——那里,岩壁上有道很细的裂缝,几乎看不见。
他把手指按在裂缝边缘,闭上眼睛。
感应。
几秒后,他睁开眼。
“又渗了。”
“多少?”
“一丝。”
“张·启灵”也走过来,同样把手指按上去。
两人沉默地感应着那道裂缝,以及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极其微弱的气息。
那不是能量,也不是活物,是某种更模糊的东西——像情绪,像记忆,像门后深处那些“东西”的呼吸。
这两年,裂缝在慢慢扩大。
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变宽。
渗出来的东西,也从一开始的虚无,渐渐有了形状。
有时是声音,很轻的呓语,听不懂在说什么。
有时是画面,一闪而过的影子,扭曲,模糊。
有时是感觉,冰冷,黏腻,像有东西从皮肤上爬过。
“张起灵”收回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
“快了。”
“什么?”
“门后的东西,快醒了。”
“张·启灵”沉默地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还要多久?”
“八年,或者更短。”
两人不再说话,重新坐下,打坐。
封印在缓慢松动,门后的东西在缓慢苏醒。
他们的时间,可能没有十年了。
门外。
临安城西,吴山居。
柜台上的日历又换了一本。
牛皮封面的新本子,第一页写着“第二年,第一天”。
吴邪坐在柜台后,没在擦东西,也没在看店。
他手里拿着块木料,核桃大小,质地细密。
另一只手拿着刻刀。
刀尖抵在木料上,缓慢移动。
木屑簌簌落下,在桌面上堆成一小撮。
他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放得很轻。
刻一会儿,停一下,吹掉木屑,看看形状,然后继续。
王胖子从后院进来,端着两碗面。
看见他在刻东西,愣了下。
“干嘛呢?”
“刻东西。”
“刻啥?”
吴邪没回答,把刻好的部分转过来给他看。
是个轮廓,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人形。
站姿,微微侧身,右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小哥?”
王胖子凑近看。
“嗯。”
吴邪把木料翻过来,继续刻背面。
刀尖划过木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刻这干嘛?”
“练手。”
吴邪说得很淡。
“十年后,小哥们出来,我总不能什么长进都没有。学点手艺,到时候刻个像样的。”
王胖子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面碗放在柜台上。
“先吃,面要坨了。”
吴邪放下刻刀和木料,洗手,坐下吃面。
面是清汤面,卧了荷包蛋,撒了葱花。
他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
“胖子,你说……小哥他们在里面,吃什么?”
王胖子筷子顿了顿。
“蘑菇吧,之前不是说了吗,有蘑菇。”
“吃了两年蘑菇,腻不腻?”
“小哥们应该不在乎这个。”
“我在乎。”
吴邪放下筷子,看向柜台角落的鬼玺。
玉玺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麒麟像活的一样,盯着这边。
“等他们出来,我学做菜。做一桌,全是肉。红烧肉,糖醋排骨,酱牛肉……让他们吃个够。”
王胖子笑了,眼眶有点红。
“行,胖爷我教你。保证把他们喂胖十斤。”
吃完面,吴邪继续刻木料。
王胖子收拾碗筷,然后坐到门口的小凳上,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
悬浮直播球飘在窗外,镜头对着店里,也对着门外。
直播间里,有零零星星的弹幕。
“第二年开始了”
“吴邪在刻小哥?”
“鼻子有点酸”
“等你们出来”
北城,解家老宅。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很急,很快。
解雨臣站在梯子上,从书架最顶层抽出一个木盒。
盒子很旧,紫檀木的,边角都磨圆了。
他抱着盒子下来,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卷帛书,颜色发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展开第一卷。
帛书上的字迹很淡,墨色几乎褪尽,但还能勉强辨认。
是一种更古老的祭祀文,比眼状岛那些还要早几百年。
霍秀秀端着茶进来,看见帛书,愣了一下。
“这是……”
“从巴蜀一个老藏家那儿收的。”
解雨臣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放大镜。
“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和巫咸族有关。我花了半年才谈下来。”
“有收获吗?”
“有。”
解雨臣指着帛书上的一段。
“看这里——‘眼非眼,门非门。眼为门之瞳,门为眼之睑’。和我们之前的猜测对上了。眼和门是一体的,门是眼睑,保护瞳孔;瞳孔就是门后的核心。”
“那核心是什么?”
“这里没写。”
解雨臣继续往下看。
“但后面有一句——‘瞳中有物,物中有灵。灵醒,则门开’。”
“灵?”
“可能是门后封印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解雨臣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
两年,他查了无数资料,跑了十几个地方,见了不下三十个藏家和学者。
线索越来越多,但谜团也越来越深。
“秀秀。”
“嗯?”
“你说,小哥他们守的,到底是什么?”
霍秀秀沉默了几秒。
“不管是什么,十年后,我们都得面对。”
“是啊。”
解雨臣重新拿起放大镜。
“所以,得搞清楚。越清楚,越好。”
别墅。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谢,谢了开,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茬了。
阿宁没在浇花,也没在保养装备。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海图。
是东海的海图,很详细,标注了洋流、暗礁、水深、潮汐时间。
其中一张,眼状岛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她在规划航线。
十年后,他们要去接人。
船怎么走,什么时候出发,遇到风浪怎么办,遇到暗流怎么办……每一个细节,都得考虑到。
她看了很久,拿起铅笔,在海图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从东海港出发,顺洋流南下,避开两处暗礁区,在第三个潮汐周期到达眼状岛。
全程预计三天,误差不超过六小时。
画完,她放下铅笔,看向墙上的钟。
下午三点。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米下锅,菜洗净,肉切好。
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
窗外,阳光很好。
青铜门内。
“张起灵”从打坐中醒来。
石柱刚完成一次脉动。
他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没动,只是在脑海里唤了一声。
【系统。】
【叮。】
声音响起,带着点倦意。
【宿主,今天想聊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聊了。】
系统顿了顿。
【那……聊聊时间?】
“时间怎么了?”
【你不觉得,时间在这里,过得特别慢吗?】
“不觉得。”
【好吧,当我没说。】
系统换了个话题。
【门外那些人,今天有新动向。】
“说。”
【吴邪在刻木雕,刻的是你。手艺不怎么样,但挺认真。解雨臣弄到了新帛书,上面有点新线索。阿宁在规划航线,已经精确到小时了。】
“张起灵”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问。
“他们……累吗?”
【累?】
系统想了想。
【身体不累,心累。等一个人十年,比做任何事都累。】
“……”
【但他们会等。】
系统说得很肯定。
【就像你会守一样。这是你们选的路,再累,也会走完。】
“嗯。”
“张起灵”睁开眼睛,看向旁边的“张·启灵”。
“张·启灵”还在打坐,闭着眼,呼吸平稳。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和石柱的脉动同步。
这两年,他们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一整天,只说几个字。
但不需要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张起灵”重新闭上眼睛。
石柱的脉动,一下,一下。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两年,过去了。
还有八年。
悬浮直播球飘在解家老宅的书房窗外。
镜头对着里面,解雨臣和霍秀秀埋在书堆里,帛书摊了满桌。
两人靠得很近,低声讨论着什么,表情严肃。
直播间里,弹幕多了几条。
“解当家好拼”
“这些资料看着就头疼”
“为了十年后的重逢”
“致敬”
镜头慢慢拉远,拍到北城的夜色,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而在千里之外的临安,吴山居的灯还亮着。
吴邪坐在柜台后,就着台灯的光,慢慢刻着那块木料。
王胖子在门口打盹,头一点一点。
更远的东海深处,眼状岛沉默地卧在黑暗里。
青铜门后,两个人在黑暗中守着,等着。
门外,一群人在光明里等着,准备着。
中间隔着一扇门。
还有八年。
【系统备注:宿主,第二年。木雕刻得有点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