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片浩浩荡荡的红色与金色彻底融入街角的喧嚣,在视野中消失不见。
林偌辅才缓缓收回目光,那双曾阅尽朝堂风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他转过身,刚想说些什么,脚步却是一顿。
长公主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的身后,同样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那张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悲喜。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目光相触的瞬间,又像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各自移开,仿佛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
庭院里的喜庆红色,此刻看来,竟有几分刺眼。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们身侧响起。
“林相,大宝,林二公子。”
林偌辅父子三人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范隐不知何时,已经俏生生地立在那里,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并非传统喜庆的正红,色泽更深,沉稳中透着华贵。
衣袍的样式也经过了改良,剪裁合体,线条流畅,少了传统礼服的臃肿繁复,多了几分潇洒利落。
尤其是那腰间,并非寻常的玉带,而是一条宽厚的黑色皮质束带,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整个人看上去,既应了这大喜日子的景,又带着那股独属于他的,玩世不恭的张扬。
范隐仿佛没看到他们脸上的惊愕,径直朝着林偌辅拱了拱手。
“车已经备好了,我特来接三位,同去范府一聚。”
林偌辅怔了一下,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看了一眼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朱红大门,声音恢复了前任宰相的沉稳与威严。
“范隐,你的心意,老夫领了。”
“但按照礼制,新娘既已出门,接下来的,便是你们男方家里的事。”
“我们这些娘家人,理应在家等候。待三日后,宛儿回门,我们再行相聚。”
他的话语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
“哈哈哈。”
范隐闻言,却笑出了声。
“林相,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我弟弟,也是您女婿的大喜之日。”
“管他什么礼制不礼制的。”
他懒洋洋地一摆手,姿态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的,才叫热闹,才叫圆满嘛。”
林偌辅的脸色沉了下来。
范隐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郑重。
“况且,这并非是在下的主意。”
“是范贤的意思。”
林偌辅的瞳孔微微一缩。
“范贤说,今日拜堂之前,他希望……由您,宛儿的亲生父亲,亲手将她的手,交到他的手上。”
范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父子三人的耳中。
“而不是由一个陌生的喜婆,来完成这个仪式。”
“这……”
林偌辅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拜堂时的场景,却从未想过这一种。
这不合规矩,不合礼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不知为何,光是听到这个提议,他的心跳就漏了一拍,一股复杂难言的酸涩与触动,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范贤觉得,那才有意义。”
范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还是说,林相和两位觉得,宛儿今日嫁进了我们范家,就不再是你们林家的人了?”
“所以要把这界限,划得清清楚楚的?”
“你胡说!”
林大宝第一个急了,他往前一步,挺起胸膛,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
“宛儿就算嫁到你们家,也是我妹妹!”
“谁要是敢欺负她,我……我第一个打爆他的头!”
一直沉默的林共,此刻也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范隐,你放心。”
“宛儿永远是我们的妹妹,是我林家的女儿。”
“谁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林共,绝不答应。”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范隐满意地笑了起来。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反应。
林共似乎被自己的话语所激励,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父亲,范隐说得对。”
“我想去。”
“我想亲眼看着宛儿拜堂,看着她完成今日所有的仪式,一步都不落下。”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林大宝立刻跟着嚷嚷起来,眼睛放光。
“听说范府今天的酒席可好吃了!有好多好多肉!”
林偌辅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眼神决绝,一个满心期盼。
他又想起了范隐刚刚转述的话。
——由您,宛儿的亲生父亲,亲手将她的手,交到他的手上。
脑海里那根紧绷了几十年的,名为“礼法”、“规矩”、“体面”的弦,在这一刻,“嘣”地一声,断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随即,竟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
“好啊!”
他用力地点着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焕发出了神采。
“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跟着你们这些年轻人,也疯上一回!”
他大手一挥,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豪气。
“不管他什么礼制不礼制了!”
“走!”
……
范府今日,已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高高挂起的红灯笼,一串串,一排排,从府门一直延伸到内院深处,宛如漫天星辰坠落凡间。
门楣上,廊柱间,系满了飘逸的红色绸带,风一吹,便如火焰般跳跃舞动。
地面铺着厚厚的红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一路通向张灯结彩的正堂。
空气里弥漫着喜庆的味道,是檀香的清雅,是酒酿的醇厚,是各色佳肴飘散出的诱人香气,混合在一起,让人闻之心醉。
府里的下人们,个个换上了崭新的衣裳,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地穿梭在人群之中,端茶送水,引客入座。
宾客早已纷至沓来,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整个范府热闹得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当那顶由十六人抬着的金凤轿辇,在震天的鼓乐声中缓缓停在范府门前时,所有的喧嚣都在瞬间达到了顶点。
“新娘到——!”
随着喜娘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无数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抹最耀眼的红色。
轿帘掀开,范偌偌早已等候在旁,她满脸喜悦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盖着红盖头的林宛儿搀扶下来。
“嫂嫂,我来扶你。”
范偌偌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的娇憨与真诚。
红盖头下的林宛儿轻轻“嗯”了一声,任由这位小姑子搀着自己,踏上那柔软的红毯,在一众女眷的簇拥下,穿过人群,走向后堂的新房,静候吉时。
新娘入府,喧闹的人声再次鼎沸。
而就在这时,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也悄然停在了范府大门旁边不远处。
范隐率先跳下马车,那身剪裁合体的暗红色长袍,在满目正红的背景下,显得尤为独特而醒目。
他转身,亲自为林偌辅掀开车帘。
“林相,请。”
林偌辅、林大宝、林共三人依次下车。
父子三人看着眼前这番惊天动地的热闹景象,一时间都有些怔忪。
范隐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引着他们走向正门。
正在门口迎客的范四哲和闻讯赶来的柳汝雨、范健,立刻迎了上来。
当他们看清范隐身后跟着的竟是林偌辅父子时,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林相?”
范健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化作了主家应有的热情。
他大步上前,拱手行礼。
“林相大驾光僧,范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柳汝雨也连忙跟上,仪态万方地福了一礼。
“林相安好。”
林偌辅看着眼前的范健和柳汝雨,心中百感交集。他收敛心神,还了一礼。
“亲家客气了。今日,我是以宛儿父亲的身份,前来叨扰。”
简单的几句对话,便将这场不合礼数的会面,定了性。
是亲家之间的往来,无关朝堂。
范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不发一言,却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自然地走到范健和林偌辅中间,一手一个,将两人向里引。
“来来来,都别在门口站着了。林伯伯,父亲,姨娘,咱们里边坐,上座,必须上座!”
林偌辅被他这么一弄,反倒没那么拘谨了,竟也由着他,被半推半就地拥进了正堂。
范健无奈地看了自己这个大儿子一眼,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笑意。
一时间,范隐竟真的像是范贤的长辈一般,游刃有余地在范健、柳汝雨、林偌辅这几位真正的长辈之间周旋,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得不可思议。
不远处,一身大红喜袍的范贤,正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与长辈们打成一片的兄长身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今天清晨发生的那件让他永生难忘的事情。
天刚蒙蒙亮,他就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中醒来。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个巨大的、银红紫相间的身影,正静静地矗立在他的床头。
那身影的头部,是两个硕大的、鹅蛋形的黄色眼睛,正直勾勾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啊——!”
范贤的睡意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差点以为自己又穿越到了什么奇怪的世界。
“闭嘴。”
那个巨大的身影里,传来了他哥范隐那熟悉而懒散的声音。
范贤这才看清,那哪是什么怪物,分明就是一个人套着一身奇形怪状的皮套。
“哥?你……你这是干什么?”
范隐抬起带着银色手套的手,在自己胸前那个蓝色的灯上拍了拍,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
“怎么样?帅不帅?”
范贤看着那熟悉的造型,嘴角疯狂抽搐。
【迪迦?】
你他娘的居然把迪迦奥特曼的皮套给搞出来了?
“你……你不会是想今天就穿这个吧?”
“当然了!”
范隐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前世那些好兄弟结婚,伴郎团都是这么穿的,牌面!懂吗?这叫仪式感!”
范隐似乎看出了他脸上的抗拒,又补充了一句。
“怎么?不想要迪迦为你保驾护航?没事儿。”
“我还有帝皇侠,你要哪个?”
范贤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冲上去死死抓住了范隐的胳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哥!亲哥!算我求你了!”
“这个世界可没有圆谷,更没有奥飞!”
“你这身要是穿出去,别人不会觉得是牌面,只会觉得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怪物!”
“他们会觉得,是我和宛儿的婚事惹怒了神明,才会降下此等妖物来破坏婚礼!”
“求求你了,哥,今天就正常一点,行吗?”
范隐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终于还是心软了。
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脱下了头套。
“行吧行吧,真没劲。”
想到这里,范贤的目光再次回到不远处那个穿着暗红色长袍,显得无比“正常”的兄长身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