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停了。
方才还吹得人衣衫猎猎的山风,毫无征兆地停歇。
林间的树叶不再摇晃,官道上的尘土也静止下来。
一种诡异的死寂,取代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护卫们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但紧绷的神经在短暂的和平后,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松懈。
时间在沉闷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山谷两侧的峭壁上,那些被夕阳染上金边的树木,颜色正逐渐黯淡下去。
光线在变暗。
一切都安静得有些过分。
马车里,范四哲的兴奋劲儿终于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坐立不安的烦躁。
他不停地掀开车帘一角,朝外张望,可除了沉默的护卫和静止的树林,什么也看不到。
“大哥,大皇子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范四哲搓着手,凑到范隐身边。
“这都快天黑了,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范隐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大哥?”
范四哲又叫了一声。
范隐没有回应。
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范四哲的尾椎骨升起。
他忽然觉得,这车厢里比外面还要冷。
他不敢再出声,只能缩回角落,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甚至连虫子的叫声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一丝极淡的白气,从官道旁潮湿的泥土里,袅袅升起。
起初,只有一缕。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仿佛地底下有无数个无形的香炉,正同时点燃。
乳白色的雾气从山谷的四面八方升腾而起,它们贴着地面蔓延,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迅速侵占了整个空间。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它们爬上车轮,淹没马腿,吞噬了护卫们的下半身。
坐在车辕上的范贤,是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的人。
一股阴冷的、带着水腥味的湿气,钻进了他的衣领。
他打了个哆嗦,低头看去。
只见浓密的白雾已经将他的双脚完全覆盖,他仿佛坐在了一片翻滚的云海之上。
“起雾了?”
他嘀咕了一句,随即扯着嗓子朝周围喊道。
“大家小心点!这雾有点邪门!”
他的声音传出去,却像是被厚重的棉花包裹住,沉闷而短促,没能传出多远。
周围的护卫们显然也发现了异常,一阵低低的骚动后,又迅速归于沉寂。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胡乱走动和出声,都是取死之道。
范贤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再开玩笑,而是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四周。
他身后的车帘被掀开一条缝。
“二哥。”
范偌偌的脸露了出来,上面带着一丝不安。
“外面怎么了?天怎么一下子就黑了?”
“没事,就是起雾了。”
范贤转过头,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山里天气就是这样,一会儿就散了。”
“真的吗?”
林宛儿的声音也从车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她本就体弱,对湿冷的环境格外敏感,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呼吸都有些不畅。
“当然是真的。”
范贤拍了拍胸脯,“有我在这儿,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
他话虽如此,但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这雾来得太突然,太诡异了。
马车里,北奇大公主也收起了那份天真的兴奋。
她从车窗探出头,想要看看外面的景象,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混沌的乳白。
“这是什么?”
她喃喃自语,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这不是话本里的冒险,而是一种能将人活生生吞噬的未知。
她身边的红衣护卫们已经拔出了弯刀,十几个人背靠着马车,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圈。
她们的动作无声无息,只有刀锋在浓雾中偶尔折射出的微光,证明着她们的存在。
另一辆马车内。
范四哲已经快要崩溃了。
“大哥!大哥你醒醒啊!”
他用力摇晃着范隐的胳膊。
“闹鬼了!肯定是闹鬼了!书上说山里的瘴气都是鬼怪变的,吸一口人就没了!”
范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清亮得吓人。
他没有理会几乎要哭出来的范四哲,而是侧耳倾听着。
浓雾隔绝了视线,却仿佛让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听到护卫们压抑的呼吸声,能听到马匹不安的响鼻声,能听到远处林宛儿因为寒冷而发出的轻微咳嗽声。
还能听到……一些别的声音。
一些极细微的,不属于这个车队的,在雾气中移动的声音。
“别吵。”
范隐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范四哲瞬间安静下来。
“好好待着。”
范隐说完,再次闭上了眼睛。
【调虎离山……】
【山里,不止一只老虎。】
【但同时,也还有……一群狼。】
车队的最末尾,那辆属于三皇子的马车里,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年幼的李承萍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他身边的几个内侍,一个个面无人色,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们甚至不敢点亮车里的灯,任由黑暗和雾气一同将他们吞没。
“殿……殿下……”
一个内侍颤抖着开口。
“您……您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李承萍的声音带着哭腔。
“外面……外面好像有东西在……在抓车厢……”
话音未落,一阵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滋啦”声,从车厢的木板上传来。
就像用指甲,在用力地刮擦着木头。
车里的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刮擦声停了。
整个山谷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突然。
“铛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坠地声,从车队的最前方传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浓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短促的惨叫,但那叫声刚一出口,就戛然而止。
仿佛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瞬间捏断了。
“噗通。”
重物倒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坐在车辕上的范贤猛地站了起来,他拔出腰间的匕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雾翻滚,什么也看不见。
北奇公主马车周围的红衣护卫们,刀锋齐齐转向前方,身上的杀气再也无法掩饰。
范四哲在车里吓得魂飞魄散,他手脚并用地爬到范隐脚边,抱着他的腿,身体抖成一团。
范隐依旧闭着眼。
只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又是一声沉闷的“噗通”声。
这次的声音,离北奇大公主的马车更近。
几名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的红衣护卫中,其中一人身形一晃,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弯刀脱手,在落地的瞬间发出最后一声脆响。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剩余的护卫们身体绷得更紧,阵型不自觉地向内收缩,几乎要贴在车厢壁上。
“外面又怎么了?”
马车里,大公主的声音传来,那份天真的兴奋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强作镇定的威严。
“为何本宫又听见有人倒地?”
“是那些贼人回来了吗?”
无人回答。
回答她的是一个被用力抛进车厢的白色瓷瓶。
瓷瓶撞在柔软的坐垫上,滚了几圈。
“雾里有东西,把药丸含在嘴里,别咽下去。”
车辕上传来范贤简短而急促的命令。
林宛儿和范偌偌立刻照办,她们摸索着打开瓶塞,各自倒出一粒药丸含住。一股清凉的药气瞬间在口中散开,驱散了部分阴冷的寒意。
大公主犹豫了一下,也拿起药瓶倒出一粒。
范贤没有再管车里的情况,他反手又抛出一个同样的瓷瓶,准确地扔到那群红衣护卫的脚下。
“都含上一粒!”
这一次,那些对他充满戒备的女护卫们没有丝毫怀疑,离得最近的一人立刻捡起药瓶,迅速分发下去。
做完这一切,范贤脚尖在车辕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跃起,稳稳地落在了马车的车顶上。
居高临下,视野却依旧被浓雾死死限制在三尺之内。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辆马车里。
范四哲抱着范隐的大腿,已经快要哭出声来。
范隐却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塞进范四哲的手里。
“含着。”
范四哲哆哆嗦嗦地倒出一粒,胡乱塞进嘴里。
范隐不再理他,他推开车门,同样是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自己马车的车顶。
乳白色的浓雾在他们脚下翻滚。
范贤与范隐隔着一段距离,在雾中遥遥对视,两人眼中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在车队的末尾,那辆属于三皇子的马车内外,已经彻底陷入了死寂。
无论是车夫,还是周围那几个不中用的侍从护卫,都已东倒西歪地瘫倒在地,脸上带着安详的睡意,仿佛只是做了一场疲惫的梦。
车厢内,年幼的李承萍也早已滑倒在坐垫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山谷里,连最后一点心跳声都仿佛被浓雾吞噬。
突然,范贤和范隐的头颅猛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在他们视线尽头的浓雾边缘,一棵大树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雾气稀薄了一瞬。
一张脸,从树干后探了出来。
那张脸毫无血色,五官却清晰得可怕。
范贤的呼吸停滞了。
那张脸……他认识。
他不止认识,他不久前才亲眼看着这张脸的主人,被范隐借用上杉虎的长枪贯穿胸膛,死在那片石林中。
【燕小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