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隐走上前,从假扮菜农的邓梓月手中,接过了那两本薄薄的账册。
他随手翻了几页,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嗯,证据确凿。”
范隐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检蔬司的院子里。
戴公公和那个小太监的心,也跟着沉到了底。
做局。
这是被做局了。
对方还是监察院,看这架势,是专管京城百官的一处。
那个年轻的小太监两眼一翻,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竟是直接昏死过去。
戴公公身子晃了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比那个不中用的小子,多些见识。
前些日子,他便听闻监察院一处出了大事,主办朱各死了,换了个新主事。
新官上任,大刀阔斧,整顿了一处上下,以往那些孝敬,据说是一概不收了。
戴公公当时就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知道来了个不好惹的硬茬。
他立刻断了和一处的联系,想着先观望一阵,再做定夺。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新主事上任烧的第一把火,竟然直接燎到了自己的眉毛。
而且,还被对方抓了个现行。
不过,不怕。
戴公公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自己可是淑贵妃娘娘跟前的红人,在二殿下面前,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只要撑住,二殿下一定会派人来救自己。
想到这里,戴公公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对着范隐深深一躬。
“见过这位大人。”
“不知大人驾临我这小小的检蔬司,有何要事?”
范隐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转向了身旁的邓梓月。
“老邓,他是宫里的人,应该不能随便抓回监察院吧?”
邓梓月躬身回道。
“是的,大人,此等事涉宫闱,需由陛下亲自定夺。”
“那行,先写份奏折。”
范隐说着,竟是毫不在意地走到那张油腻的木桌前。
他手腕一翻,一份空白的奏折便凭空出现在手中。
他将奏折在桌上铺平。
“来,老邓,你来写。”
邓梓月愣了一下。
“我?”
“是啊,难道你不会写?”
范隐的语气理所当然。
邓梓月连忙道。
“奏折,下官会写。”
“那你写吧,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你跟的,我可没帮上什么忙。”
“你不写谁写?”
邓梓月迟疑了一下。
“那……是以大人的名义?”
“不用,都说了,功劳是你们的,锅是我的。”
“案子水落石出,是请功的时候,当然要用你自己的名义。”
“也别担心你的奏折递不上去,我帮你送。”
邓梓月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他不再多言。
“是。”
他走上前,接过笔,开始在空白的奏折上奋笔疾书。
被晾在一旁的戴公公,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大人,大人!”
他急切地凑了上来。
范隐这才像是刚看见他一样,抬了抬眼皮。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事先说好,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戴公公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赶忙问道。
“敢问大人是……”
王七年立刻一步上前,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地介绍道。
“这位,便是我们监察院现任提刑司,暂代一处主办,刚刚出使北奇归来,获封北奇帝师,名满天下,有诗神之号的范隐,范大人!”
一长串头衔砸下来,戴公公听得脑子发懵,可当最后两个字落入耳中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就是范隐?”
范隐对他拱了拱手。
“不才,正是在下。”
戴公公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地问道。
“那不知范大人……来我检蔬司,有何贵干?”
“没看出来吗?办案啊。”
“办案?办什么案?”
“戴公公不知道?”
范隐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当然是你压榨菜农,中饱私囊的案子。”
听到这话,戴公公紧绷的神经反倒松了一丝。
他抬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只要不是更严重的事情就好。
“此事啊……范大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没必要,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谈。”
戴公公的眼神扫过周围那些目光冰冷的监察院成员,又看了看正在奋笔疾书的邓梓月。
他心一横,上前一步,凑到范隐身边,压低了声音。
“范大人,这菜农的事,老奴认了。但还请范大人高抬贵手,放老奴一马。”
他说话间,一只干枯的手从袖中探出,一张银票悄无声息地向范隐手里塞去。
范隐却手腕一翻,躲开了。
他任由那张银票飘落在地,然后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戴公公。
范隐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院子。
“放你一马?凭什么?就凭这个?”
他指了指地上的银票,又对着不远处的邓梓月喊道。
“老邓,记录在案,贿赂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邓梓月头也不抬地应道。
“是,大人!”
戴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急忙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威胁。
“大人或许不知,以前的一处,和我们检蔬司,可是有不少牵扯的。”
范隐又一次高声说道,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
“哦?你们检蔬司和我们一处的牵扯?”
“你是说你们检蔬司贿赂我们一处那些东西啊?”
“没事儿,账我们都对过了,一笔一笔记着呢。”
眼见软的硬的都不管用,戴公公彻底豁出去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声道。
“范大人,你怕是不知道老奴背后的关系吧?”
范隐这次却没再大声,反而也凑了过去,用同样低的声音问道。
“关系?什么关系?戴公公这是想跟我攀关系?”
戴公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以为范隐终于怕了。
“老奴,在淑贵妃娘娘面前,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哦?”
范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可据我所知,淑贵妃只爱读书,清心寡欲。像戴公公您这般作为,怕是入不了娘娘的眼吧?”
“淑贵妃娘娘,应该不会太在意你这么个作恶多端的奴才吧?”
戴公公眼看有戏,连忙加码。
“大人有所不知,淑贵妃娘娘那儿只是个幌子,老奴真正能说上话的,是二殿下!”
范隐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震惊。
“戴公公……是二殿下的人?”
戴公公见状,心中大定,彻底放下了心。
“当然。”
“大人您信不信,您带人围了检蔬司这事儿,只要消息传出去,二殿下立刻就会派人来救老奴?”
“真的?”
范隐追问。
“千真万确。”
戴公公的下巴微微抬起。
范隐脸上的震惊却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怜悯。
他用更低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可是,我昨天才把二殿下打发去江北赈灾了。”
“今天城门一开,二殿下的车驾就出城了。”
“还是我,亲自送他出的城门哦。”
这句话,如同九幽寒冰,瞬间冻结了戴公公全身的血液。
他脸上刚刚恢复的一丝血色,再次褪得干干净净,变得煞白。
坏了!
此人是有备而来!
来骗,来偷袭我这个几十岁的老太监!
戴公公的脑中电光石火,一个念头闪过。
这范隐,难道是太子的人?专门来对付二殿下的?
范隐可不管他心里想什么,他直起身子,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大声说道。
“戴公公,不要再求情了。”
“我都说了,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所以,戴公公,您还是少说几句,也让我们少写一点。”
“你没看见老邓的手都快写抽筋了吗?”
戴公公彻底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一旦被坐实是二皇子的人,又犯下这等贪赃枉法之事,落入太子党手中,绝无生路。
一抹决绝的狠色,在他眼中闪过。
电光石火之间,他猛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根固发的木簪,用尽全力朝自己的脖颈刺去。
可他面前站着的是范隐。
范隐眼皮都没抬,反手就是一巴掌抡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院中。
就在手掌接触到戴公公那张老脸的瞬间,范隐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忘了早就晋级了。
他急忙收回了几分力道。
但戴公公那干瘦的身体,还是如同一片落叶般,横着飞出了数米远。
发髻散开,头发凌乱地铺在地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那根用来寻死的发簪,也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
院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正在写奏折的邓梓月也停下了笔,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快,去看看人死了没。”
范隐发话了。
王七年如梦初醒,赶忙跑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
他松了口气,回头禀报道。
“大人,没事儿,只是昏过去了。”
范隐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要是给拍死了,死无对证,那可就麻烦了。”
他转头又对邓梓月说道。
“你赶紧写啊,愣着干什么?”
“哦,哦。”
邓梓月回过神来,连忙继续书写。
片刻之后,奏折写完。
邓梓月双手捧着,恭敬地递给范隐。
范隐接过来扫了两眼,眉头微皱。
奏折中详细讲述了邓梓月接到范隐指使,前去调查菜农被迫害一事。
然后调查出是检蔬司在迫害菜农,之后就是今天邓梓月伪装成送菜的菜农做局的事情。
但以上内容占的篇幅不多,更多是写在范隐的领导下,怎样怎样。
仿佛都是范隐的功劳一样。
“怎么写了这么多我的事?”
“不是说了,功劳都是你的。”
邓梓月一脸正色地回道。
“大人,若非您运筹帷幄,若非您赋予下官便宜行事之权,若非您最后雷霆一击,下官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地侦破此案。”
范隐刚要说话。
邓梓月又补充道。
“况且,上奏折,不可忽略上官之功。”
“纵使上官毫无建树,亦要归功于上官领导有方。这是官场不成文的规矩。”
“当然,下官知晓大人并非此等人物,但规矩不可废。”
“哦,原来是这样。”
范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随后,他走到桌前,随手又拿起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陛下,虽然事情是我吩咐的,但此案功劳,都是邓梓月的。】
【哦,可能还有其他一处同僚的。】
写完,他将这张纸条,随手夹进了邓梓月那份工整的奏折中间。
邓梓月看在眼里,急忙道。
“大人,不可啊!”
“有什么不可的,就这么定了。”
邓梓月还想说,这奏事的格式也不对啊。
可范隐已经摆了摆手。
“你们都先转过去,我要写点你们不能知道的事了。”
邓梓月等人闻言,只得依言转身,背对桌案。
范隐又取了一张纸,笔尖蘸墨,在纸上继续写道。
【还有一事,陛下,这戴公公威胁臣,说他与淑贵妃能说得上话。】
【臣曾听范贤提过,淑贵妃雅好读书,不理俗事,便诈了他一下。】
【果然,他又说,提及贵妃只是掩饰,他真正能说的上话的是二殿下。】
【他还扬言,只要消息传出,二殿下定会救他。】
【臣便告知他,二殿下今早已奉旨出京赈灾。】
【随后,此人便欲拔簪自尽,被臣一巴掌扇晕了。】
写完,范隐就将将纸条折好了。范隐心中想到:“好了,这样,这个戴公公就死定了。”
随后,范隐对众人说道:
“来几个人,将这两个公公抬着,跟我去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