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遭遇重大舆情,我七十二小时没合眼,一个人写了八版声明,对接了二十三家媒体,把热搜从第一位压到消失。

庆功宴上,副总端着酒杯走向实习生方知予。

"知予这次表现太亮眼了!下个月转正,薪资按主管级定。"

没人看我。

散席后副总私信我:"衍清,你经验丰富,以后多带带知予,她是董事长朋友的女儿。"

同一时间,竞对的猎头也发了消息:"祝女士,贵司这次公关打法很漂亮,方便聊聊吗?"

我把两条消息截图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然后回了猎头四个字:

"随时方便。"

一个月后,公司再次登上热搜。

这一次,没人压得下来。

1

"资源库、媒体通讯录、安抚基金审批权,今天下班前,全部移交给知予。"

副总站在早会的投影幕前,声音不大,每个字盖在我的工牌上。

方知予坐在长桌另一端——昨天她还在那个位置给大家倒水,今天椅子已经换成了带靠枕的。

"另外,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原公关部的十五万危机处置绩效,现更名为'锐意创新奖',授予方知予同学。"

我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十二个人坐在长桌两侧,十二道目光全落在方知予刚换的香奈儿耳钉上。

"钱总。"我开口,声音控制得很稳,"这笔绩效是合同里写明的——"

"合同的事你找法务谈。"他摆手,甚至没转过身,"衍清,格局打开,公司现在需要的是铁腕公关,不是你那套赔笑脸的苦情戏。知予的声明发出去,全网叫好,这才叫专业。"

那八版声明是我写的。

第一版到第七版被他毙了,第八版他拿去给方知予署了名。

知予总共贡献了一行字——把结尾的"敬请谅解"改成了"不服来战"。

散会后,我堵在副总办公室门口。ICU的催款单展开,红章像一只瞪大的眼睛。

"我父亲急性胰腺炎,ICU每天烧一万二。下一轮用药需要预缴八万,钱总,我不争那个奖,我只要我合同里该拿的。"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用两根手指拎起催款单,扫了一眼数字。

"衍清,公司不是民政局。"

催款单被推回来,差点滑落桌面。

"你要是经济困难,我让行政走一个困难员工补助。三千。"

三千。

ICU一天一万二。

"够不够?"

他问这句的时候,已经在看手机了。

我把催款单折好,塞进口袋。午休的时候坐在茶水间的折叠桌前,盯着催款单上父亲的名字。手机里医生的语音已经听了三遍:状况不太好,家属尽快来一趟。

门被推开。

方知予走在最前面,小林和两个专员跟在身后。她指间夹着一沓购物卡,指甲上的猫眼石亮得刺眼。

"祝姐,你之前维护KOC用的这些卡我盘了一下,总共四万八,都是你私人买的?"

"对。"

"那太好了。说明这些KOC关系就不算公司资产,我重新建。"

她把卡一张一张递出去。"小林一张,阿瑶一张,大周一张。以后咱们不搞这套地推了,太卑微。我的路子是打头部,中腰部它自己会来。"

小林接卡的动作比谁都快。

我看着她。"去年老余那个舆情,凌晨两点谁陪你去派出所做笔录?"

她低下眼,声调轻飘飘的。

"祝姐,别拿旧账道德绑架。您要是实在手头紧——"

方知予接过话,声音带着笑,像递过来一杯加了冰的美式:"我私人赞助你两百块,买杯咖啡润润嗓。毕竟给媒体赔了那么多年笑脸,嗓子肯定累了。"

三个人笑了。笑声在瓷砖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我没应。

回到电脑前,打开离职交接清单,一项一项勾。

最后一项卡住了。

"向日葵特护家庭"。五百零三人。

三年前公司那批婴幼儿面霜品控出过大问题,几十个孩子严重过敏。我一个人对接了全部受害者,垫钱赔罪陪诊,才把漏洞堵死。

群里的置顶公告是我去年除夕夜打的——"有任何问题@我,衍清在,一直都在。"

手指悬在退群按钮上,停了五秒。

手机同时弹出两条消息。

一条是ICU的催费短信:欠费已达红线,请于48小时内缴清。

一条是猎头:祝女士,我们CEO给出的框架是base翻倍加签字费,什么时候方便面谈?

我退出了群聊。

注销群主身份的提示弹出来,点了确认。

然后回了猎头两个字——

"明天。"

2

"祝总,这是您的工牌和团队花名册。"

新公司的行政把一份文件袋递过来,工牌上印着竞对品牌的logo,底下是我的名字和职位:公关总监。

"贺总说了,团队配置您全权做主,预算这块直接跟他报。"

我接过工牌挂到脖子上。工牌背面还贴着一层保护膜,新得发亮。

入职第三天,我把父亲从原来的医院转到了市一院的ICU。签字费和第一个月的薪资刚好够交押金,后续的治疗费还得想办法。

管床医生周一给我打了电话。

"祝女士,CT结果出来了,坏死面积比上次大。建议您考虑手术方案,但费用大概在二十万左右。"

"先保守治疗。"我说,"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坐在新办公室里,面前是空白的工作规划表。

第五天,公关部的实习生从工位上探头:"祝总,您看到微博了吗?热搜第九,好像是咱们这个赛道的。"

我点开微博。

一个ID叫"琪琪妈独自撑伞"的账号发了一组照片——婴儿脸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和溃烂,触目惊心。配文不长:

"用了某品牌面霜第三天,我女儿的脸烂成这样。我是单亲妈妈,没钱请律师,只求一个说法。"

照片里露出了面霜的包装角。

我把图片放大,盯着那个色号和批次标签——是前公司的产品。

评论区已经有两千多条。有人骂品牌,有人说照片是P的,有人在下面贴了前公司上次危机的旧闻链接。

我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四张图,心跳漏了一拍。

那位妈妈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我认识她。

宋亚芝,三十一岁,独自带着女儿住在城中村。三年前就是她第一个站出来维权,被我死说活说拉进了那个群里。

我一个人垫了九万的医疗费,陪她在重症病房熬了三个通宵,她才答应不继续追究。

那个五百人的群,就是以她为核心建起来的。

所有受害者信任的不是前公司,甚至不是赔偿方案。

她们信的是我。

而我一周前,刚刚退了群。

手机又震了一下。前同事阿瑶在朋友圈转了那条微博,配文是:"知予姐说了,这种碰瓷的见一个灭一个。"

我放下手机,闭了三秒眼。

然后打开前公司的官方微博。

还没有任何回应。

但方知予的个人账号已经更新了一条ins风的工作照,配文六个字:"今日份·该硬就硬。"

我拿起手机拨了小林的号。响了五声才接。

"祝姐?"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生疏。

"小林,微博上那个母婴维权帖你看了吗?"

"看了。知予姐在处理了,说是碰瓷——"

"不是碰瓷。"我压低声音,"那个妈妈叫宋亚芝,她是向日葵维权会的发起人。你让知予马上撤掉那条动态,然后私下联系宋亚芝道歉赔偿。这个人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一声轻笑,不是小林的。

免提。

"祝姐,你在新公司闲得连我们的微博都盯上了?"

方知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股懒洋洋的腔调。

"我提醒你,那个宋亚芝——"

"一个住城中村的单亲妈妈?"方知予打断我,"祝姐,你那套'受害者教'留给你们自己吧。我刚跟法务开完会,准备直接挂她——"

"你不能挂她!"

电话那头传来副总的冷哼:"衍清,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没意思。"

然后是忙音。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提示,深吸一口气。

新来的实习生在门口探了下头:"祝总,贺总问您下午三点有没有空开个选题会。"

"告诉他我有空。"

我退出微博,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可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方知予那句话——"直接挂她。"

3

"炸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实习生推开我办公室的门,脸色发白。

"祝总,前公司的官方号发了一条声明,直接把那个单亲妈妈的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全挂出来了。"

我猛地站起来,拿过他手里的平板。

声明写得很长,用的是方知予标志性的那种语气——每句话结尾都像在审判犯人:

"本公司严正声明:近日网络上出现的所谓'受害婴儿'帖文,系职业打假团伙蓄意策划的敲诈勒索行为。博主'琪琪妈独自撑伞'真名宋亚芝,无固定职业,长期从事碰瓷维权牟利。以下为其身份信息及前科记录,欢迎社会各界监督举报。本品牌绝不向任何'职业羊毛党'妥协——您的剧本太烂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平板边缘。

所谓的"前科记录",是宋亚芝三年前在公司门口拉过一次横幅,被保安报警后做的笔录。

那次是我到派出所把她接出来的。

评论区已经变成了修罗场。一半人在骂宋亚芝是骗子,一半人在骂公司侵犯隐私。热搜词条卡在第四位,阅读量破了两亿。

但方知予需要的不是公正。她需要的是赢的姿态。

公司的官方号紧接着发了第二条——一张方知予在办公室里叉腰微笑的照片,配文:"铁腕护品牌,不惯任何人的毛病。"

转发量十五分钟破了两万。

"还有这个。"实习生又递来手机。

副总的朋友圈,长文,一千二百字,标题是《软弱是公关行业的毒瘤——写给某些前同事》。

全文没提我的名字,但每一段都在精准描述我的工作风格:

"有一种公关人,遇到危机第一反应是下跪。跪客户、跪媒体、跪所谓的'受害者'。他们把公司的尊严当抹布,换来的只是一群得寸进尺的敲诈犯。"

"而真正的公关,应该像方知予这样——让全世界知道,我们不怕。"

末尾配了一张前公司直播间的截图:在线人数十八万,实时成交额突破三百万。

方知予的个人号也更新了,标签是#反敲诈女战神#。粉丝在底下刷了三百多条"姐你太飒了"。

前公司的股价当天涨了两个点。

下午两点,我再次拨了小林的电话。

这次她没接。

我发了一条微信过去:"小林,宋亚芝的身份信息你们公开了,这是违法的。更重要的是——'向日葵'群里五百个人全在看着。你知道那个群代表什么。"

已读。不回。

五分钟后小林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公司大厅,配文是方知予的那张叉腰照:"跟对人,做对事。"

底下方知予秒赞。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在做一道算术题——五百零三个受害者妈妈,三年来被我一个个安抚下来的怒火,此刻由谁来挡?

答案是没有人。

那道我用血汗筑起来的防洪堤,方知予正站在上面拍照发朋友圈。

她还不知道堤下面是什么。

晚上八点,新公司的贺总约我吃饭。中途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的脸色,问了一句。

"你前公司那个声明,闹得挺大。你怎么看?"

"会出事。"

"多大的事?"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堤坝级别的。"

4

"祝姐,你是不是嫉妒知予姐啊?"

小林的微信终于回了,是第二天上午。一条语音,语调里带着那种刚获得新靠山之后特有的轻佻。

"你走了之后我们直播间GMV翻了三倍,知予姐昨晚还上了本地电视台。你在新公司看到了吗?哈哈。"

我点开前公司的官方号。

置顶视频是方知予在电视台的采访片段,她穿了一身白西装,面对镜头侃侃而谈:"我们品牌的态度就是四个字——绝不妥协。那些想靠一篇作文就敲走几十万的人,在我这里行不通。"

主持人配合地点头。

评论区高赞第一条:"这才是国货该有的骨气!前任公关总监就知道跪舔,换了人才知道什么叫硬实力。"

点赞四万三。

第二条:"知予妹妹好飒!我连夜下单了三套。"

我退出视频。

这条帖子的推荐标签赫然写着#职业打假零容忍#。

宋亚芝的原帖被平台限流了,只剩几百条评论还在挣扎。有人在底下骂她"滚回城中村",有人说要举报她敲诈勒索。

她的头像灰了。

最后一条动态停在昨晚十一点:"我只是想给女儿讨个公道。"

零转发。三条评论,全是辱骂。

我关掉手机,坐在办公室里,数着秒针走完一圈。

新公司的实习生又敲了门:"祝总,前公司的直播间今天冲到品类第一了,我们市场部在问要不要跟进做点什么。"

"不用。"

"可是——"

"等着就行。"

他半懂不懂地走了。

等什么?

等那五百零三个妈妈想起来,群主已经不在了。

等方知予发现,她扔进火堆里的不是一个"职业羊毛党",而是一根引线。

前公司发声明的第三天,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直播间GMV日均突破五百万,方知予接了两个商务代言,副总在管理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附言四个字:"新的纪元。"

然后是第四天凌晨两点。

我被手机震醒。

前同事阿瑶发了一条消息,没有称呼没有开头,只有一个链接和三个字——

"完了祝姐。"

我点开链接。

一个直播间。观看人数正以每秒几百的速度跳涨,已经到了四十万。

镜头里是一个女人。

剪了短发,眼底的黑眼圈像是用墨画上去的。身后的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诊断书和病历照片。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上包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亚芝。

她的声音是哑的,比我记忆里苍老了太多。

"他们说我是骗子。他们说我的孩子是演的。"

她举起一沓纸,厚厚的,边缘磨得卷起毛边。

"这是市一院、省儿童医院、附属二院的诊断书。八次住院,十四次门诊。全部是同一个诊断——接触性过敏导致的广泛性皮肤溃疡。"

镜头拉近,诊断书上的公章清清楚楚。

弹幕炸了。

"如果我是骗子,那这些,也是骗子吗?"

她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旧文件夹,翻开来。

一页页的银行转账记录。

——收款人:宋亚芝。转账人:祝衍清。

——备注:琪琪医疗补贴。

——时间跨度:三年。金额从两千到两万不等。

弹幕暴增到看不清字:

"这个祝衍清是谁??"

"好像是那家公司的前公关总监——就是被他们说'跪着做事'的那个!"

"公司不管的钱她私人垫???"

宋亚芝把文件夹合上,在镜头前冻了很久。

"那个真正帮过我们的人走了。接替她的那位,把我挂在网上,让全世界骂我是骗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声音忽然断了片刻。

再开口时,像是在和五百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姐妹们,是时候了。"

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那一瞬间从四十万跳到了九十万。

因为五百个妈妈同时按下了"转发"。

5

"衍清,你到底跟那个宋亚芝说了什么?"

凌晨三点四十分,副总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声音是变了调的,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钢丝。

"我什么都没说。"

"少跟我扯。那个直播里的转账记录——你瞒着公司,私下给维权的人打钱?你知不知道这在法律上算什么?"

"算我自掏腰包,替你们公司擦屁股。"

他呼吸粗重了两秒。

"衍清,我现在没工夫跟你掰扯这个。你马上联系那个宋亚芝,让她把直播关了。你认识她,她听你的。"

"我已经退群了。"

"什么群?"

"你不知道的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响起了方知予的声音,带着哭腔:

"祝衍清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走之前做了什么手脚?"

我没答。

因为答案她消化不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博。热搜前十,有六条跟前公司有关。

#某品牌前员工自费三年补贴受害者#,阅读量四亿。

#500名受害者母亲同时发声#,阅读量六亿。

#品牌方曾公开挂出受害者个人信息#,央视新闻已转发。

到早上八点,前公司的股价开盘即跌停。

九点,各大电商平台启动紧急下架程序。天猫旗舰店首页变成灰色,所有产品链接显示"该商品已被平台暂停销售"。

十点,省消协发声明,要求品牌方在48小时内提交全部受影响批次的检测报告。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一切发生,像看一座大坝在慢镜头里裂开。

十一点,方知予出了她的最后一招。

阿瑶偷偷发来截图——方知予花了十二万,雇了一批水军账号涌进宋亚芝的直播间,刷恶评和举报。

"你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怎么可能看三甲医院?假的吧。"

"查查她是不是专业碰瓷团伙的。"

"这种人就该去坐牢。"

水军持续刷了不到二十分钟。

然后直播平台的官方安全团队介入,一次性封禁了前公司的官方账号和所有关联营销号。

封禁理由:组织水军攻击特定用户,严重违反平台规定。

通告直接挂在了平台首页。

又一条热搜上去了:#某品牌雇水军攻击受害母亲#。

下午两点,阿瑶又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在发抖。

"祝姐,钱总疯了。他在办公室里砸了三个杯子,方知予在厕所哭。他们现在在开紧急会,说……"

"说什么?"

"说这件事的根源是你。你走之前泄露了客户隐私和内部安抚方案,是你故意留了雷。他们准备报警,对外发声明把你定性成'恶意泄密的叛徒'。"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

"祝姐,他们认真的。法务已经在拟材料了。钱总的原话是——'祝衍清要跟我们同归于尽,就成全她。'"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们自己捅了马蜂窝。现在要把蜂蜇的伤口说成是我拿刀划的。

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一个记者——还算认识,以前帮过他两次独家。

"衍清姐,你前公司那边有人在给我们递通稿,说你在职期间私自挪用公司安抚资金和泄露客户隐私。这个稿子我们收到了三家同时投的,想跟你确认一下。"

"通稿谁写的?"

"署名是方知予。"

我闭了一下眼。

"那些转账都是我个人银行卡打的,流水在我手里。安抚方案从来没签进过公司系统,因为公司根本不承认那些受害者的存在。"

"所以……"

"所以他们在撒谎。但你先别发,给我两天时间。"

"衍清姐,你确定?现在全网都在——"

"两天就够。"

6

"祝衍清,你出来!"

第二天中午,新公司楼下闹起来了。

小林举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横幅上写着八个大字——"行业叛徒祝衍清"。旁边还站了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举着手机在拍。

安保拦在大厅门口。我站在安保线内,隔着玻璃旋转门看他们。

小林穿着前公司的工牌,脸涨得通红,对着镜头声嘶力竭。

"祝衍清在公司的时候偷偷把客户信息卖给竞对,一跳槽就引爆危机搞垮老东家!这种人就是行业的蛀虫,新公司敢用她就是同伙!"

旁边拍视频的人配合着喊:"对,就应该让她社会性死亡!"

贺总从电梯里出来,看了一眼门外的闹剧,再看了一眼我。

"需要我报警吗?"

"不用。让他们拍。"

"你确定?这视频传出去——"

"传得越广越好。"

他看着我的表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

小林在外面嚷了四十分钟。嗓子哑了之后开始打电话搬救兵——我听到她在对着手机喊:"知予姐,我在她楼下了,视频发了三条了,你那边热搜买了吗?"

她没开免提也没压声音,一字一句透过玻璃传进来。

方知予的声音我听不到,但能从小林的反应猜出大意。

"好,我再加把火。"

小林挂了电话,又对着镜头来了一段。这次她换了台词,加了哭腔:

"祝衍清当年带我入行,我一直叫她祝姐。可她居然做出这种事。那些受害者的信息,她拿到新公司去当了投名状。我的心都碎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有眼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站在玻璃门后面,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因为我在做另一件事。

手机里打开了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周深,某省级媒体调查部主编。上次的独家就是给他的。

再往下翻——李桐,央媒财经口的资深记者,跟了我六年的线人关系。

再翻——陈予薇,头部都市报深度组组长,两年前儿子早产住院,我陪她跑了三个凌晨。

一个一个拨过去。

每通电话不超过三分钟。

"周主编,是我,祝衍清。有一份完整的时间线和证据链,关于某品牌三年来在婴幼儿产品品控上的系统性问题,您有兴趣吗?"

"衍清?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之前我还想保他们。现在不想了。"

"证据包括什么?"

"受害婴儿的完整诊疗记录、产品批次追溯表、我个人三年的医疗垫付流水,以及品牌方内部知悉品控缺陷却选择隐瞒的沟通邮件截图。"

"什么时候可以拿到?"

"明天,以新闻发布会的形式。"

"发布会?你们新品牌办的?"

我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外面还在表演的小林。

"对。名字叫'行业品控白皮书发布会'。"

"你的手笔?"

"我十五年跟媒体打交道,没全用在赔笑脸上。"

7

"发布会的流程我过了三遍,还有问题吗?"

贺总的办公室里,桌上铺满了方案打印件。新品牌的市场总监、法务顾问和我坐在对面,面前各一杯凉透的咖啡。

"法律层面没问题。"法务推了推眼镜,"我们发布的所有数据都是公开可查的第三方检测报告,不涉及商业诋毁。白皮书的框架是行业品控标准倡议,不针对任何特定品牌。"

"但所有人都知道你说的是谁。"市场总监盯着我。

"知道就对了。"

贺总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

"衍清,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打旧东家的。"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这件事对我们的品牌有什么直接好处,值得我拿一千万出来设基金。"

我打开平板,翻到一页数据。

"前公司因这次危机流失的客户中,有八成是高净值母婴用户。她们现在对整个赛道丧失信任,不敢买任何品牌。我们这场发布会,目的不是踩死一个竞对——是让这八成人愿意再相信一次。"

"怎么让她们信?"

"用事实。白皮书里有我们自家产品的全链路检测数据,从原料到成品到售后每一环的质检报告,全部公开。同时宣布设立千万级母婴关爱基金,对接所有受品控问题影响的家庭,无论她们用的是哪家品牌。"

贺总沉默了很久。

"你用了多少年积累这些行业关系?"

"十五年。"

"那你前公司给了你什么?"

"三千块困难补助。"我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和一张搬去茶水间的工位调令。"

他没笑。站起来,拿了支笔在预算审批单上签了字。

"基金的事,你全权负责。"

发布会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前公司没闲着。

他们的法务发了律师函,要求我们取消发布会,理由是"涉嫌不正当竞争"。贺总的法务当天就回了函,措辞极其礼貌——

"贵司所指不正当竞争缺乏法律依据。我方发布会主题为行业品控标准倡议,属企业社会责任范畴,欢迎贵司共同参与。"

副总又打了一次电话,直接打到贺总的手机上。

贺总开了免提让我听。

"贺总,咱们同行之间互相拆台没意思。你那个发布会的真实目的大家都看得出来——就是祝衍清想借你的台子报复我们。我劝你想清楚,她这种因私废公的人,迟早也会反噬你。"

贺总看了我一眼。

"钱总,你说的那些受害者家庭,我看了资料。三年,你们一分钱官方赔偿都没出过,全靠一个员工用私人薪水垫着。这种事,你到底有什么脸打电话教我做人?"

那头愣了三秒,挂了。

当天晚上,我去医院看了父亲。

管床医生在走廊里拉住我。

"祝女士,手术方案定下来了,团队可以安排在下周。费用之前跟您说过——"

"二十万。"

"对。"

我看着ICU病房的玻璃窗。父亲躺在里面,瘦了一圈,输液管从手背插到仪器上。

"安排吧。钱我会到位的。"

8

"各位媒体朋友,欢迎参加本次行业品控白皮书发布会。"

会场坐了一百二十个人。前排三排全是扛机器的,长枪短炮对着台上的幕布。

后排散座上有几张面孔让我意外——宋亚芝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戴着口罩。旁边还坐了七八个妈妈,我在群里见过她们的头像。

贺总上台做了简短开场之后,把话筒交给了我。

投影幕亮起来。第一页PPT上没有logo,只有一行字:

"谁在替她们的孩子扛着?"

底下有记者举起了手机。我没停。

"三年前,某品牌婴幼儿面霜因品控缺陷导致多起严重过敏事件。品牌方选择的应对方式是——否认。"

"他们不是没有预算,是没有意愿。真正在一线接住那些受害家庭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用自己的薪水垫付了累计三十余万的医疗费用,用三年时间维系了一个五百人的受害者沟通群,把每一个愤怒的母亲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那个人后来被公司清退出局,她建立的所有信任被继任者亲手炸毁。继任者选择的方式是——公开曝光受害者的个人隐私,将维权母亲定性为诈骗犯,雇佣水军围攻她的直播间。"

"这不是公关。这是屠杀弱者再踩着尸体拍照发朋友圈。"

会场安静了三秒。然后快门声炸开。

后半场由法务主讲白皮书内容。我下了台绕到后排,在宋亚芝旁边坐下。

她摘了口罩看着我,眼眶红得像烧过。

"你退群那天,我以为你也不管我们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我留在那里,他们永远不会正视你们。他们以为我能一直兜底,就可以永远装看不见。"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三年前粗糙了太多。

"琪琪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后续还要做三次修复。"

"基金的对接,我来盯。所有之前受过影响的孩子,包括群里的全部家庭。"

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乎意料。

"衍清,你明明可以早点把这些都捅出来的。"

"捅出来,你们也只是被消费的新闻素材。我要让你们获得赔偿,不是获得流量。"

发布会结束两小时后,前公司的股票停牌。

各大平台的客户数据后台显示,超过六成的流失用户在当天涌入了我们的旗舰店。

贺总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期权已按约定激活,签字费和Q1奖金一起打到了你的账户。

我点开银行APP,数字足够覆盖父亲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

打了一通电话给管床医生。

"手术安排确认,费用明天到账。"

"好的,祝女士。您父亲这两天精神好多了,今天还问您什么时候来看他。"

"手术前一天我去。"

挂了电话,翻到猎头陆洵最早发给我的那条消息。

"贵司这次公关打法很漂亮——"

我把它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三十七张截图。

从副总的朋友圈长文到方知予的铁腕声明,从小林的横幅到水军的攻击记录。

一张一张,都是证据。

也都是我曾经想保住的人亲手递来的刀。

9

"祝衍清,求求你了。"

发布会后第三天,地下车库。

我正要拉车门,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副总跪在我车头右侧。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了,半边脸上全是没刮干净的胡茬。

旁边站着方知予,戴着口罩、帽子和墨镜,裹得像个逃犯。她被全网人肉之后已经三天没敢出门了。

"衍清,我求你。"副总膝盖跪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在媒体圈的关系还在——你帮我们发一篇澄清稿,哪怕是以你个人名义帮我们说两句好话。公司不能倒,两千个员工的饭碗——"

"你跪我有什么用?上个月你推开我催款单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跪?"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方知予突然摘下口罩,冲到我面前。

"祝衍清你别得意太早!你以为你多干净?那些转账记录——公司可以告你行贿!你私下跟维权方接触,违反了雇员忠诚义务!"

我看着她。

这张脸在两周前还挂在电视台的采访画面里,意气风发地讲着"绝不妥协"。此刻脂粉掩不住黑眼圈,嘴角裂了一道干皮。

"方知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上次那场危机我是怎么压下来的吗?"

她愣了一秒。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皮面磨得起了毛边。

"你那篇'不服来战'的声明发出三分钟之后,被十一家媒体的主编同时锁定,准备做专题扒皮。"

我翻开笔记本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和电话号码。

"是我——你嘴里那个跪着做事的老式舔狗——一个一个打了四十六通电话。用我在这行摸爬滚打十五年的每一分信誉做担保,求他们压住稿子。"

方知予的表情凝固了。

"陈予薇、周深、李桐——这些名字你听过吧?你以为声明发出去全网叫好是因为你写得好?是因为真正会写批评稿的人,全被我拦下来了。"

副总跪在地上,牙齿开始打颤。

"还有你网暴的那个宋亚芝。"

我蹲下来,把笔记本摊开放在他面前。

"她的丈夫去世前是省质检所的技术骨干,她手里有一整套你们早期产品的内部检测数据——那是她丈夫生前调过的档。当年要不是我陪她在重症病房熬了三个通宵,自己垫了三十万买进口药救她女儿的命,她早就把那些数据交给监管部门了。"

副总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十……什么?"

"三十万。我三年的积蓄。换来的是她不把事情闹到让你们直接吊销生产资质的程度。"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方知予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旁边车的后视镜上。

"你在公司待了四年,你的铁腕,你的战神人设,你引以为傲的每一次'硬气'——底下全是我用尊严和血汗筑起来的地基。我被骂、被泼水、被堵在楼下扇耳光、被受害者的妈妈半夜打电话来哭骂两个小时——我替你们全接了。"

"然后你做了什么?"

"你把地基炸了。你在废墟上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注了一行——'今日份,该硬就硬。'"

她的腿在发软,撑着车门勉强没倒下去。

副总的声音从地上飘上来,虚得像掺了水:"衍清,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

10

"祝衍清,给个价。"

副总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地库地面的油渍,试图抓住我的手臂。

"你说多少钱我们都出。通稿让你审,合同让你拟——公司现在账上还有一千万流动资金,全部可以打给你。"

我抽回手臂。

"钱总,两周前父亲在ICU,我求你发我合同里的十五万绩效,你说公司不是民政局。"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一千万。"我重复了一遍他的数字,"那五百个妈妈的孩子烂了脸、住了院、毁了半张皮肤——你三年一分钱没出过。现在自己的公司要烂了,你出一千万。"

"衍清,你骂我也行,动手也行,但求你帮一把——"

"帮你什么?帮你再骗一次?"

方知予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铁腕战神的语调,像一根被捏碎的吸管。

"祝姐,我当时不知道那个群的存在。他们……钱总从来没跟我提过那些受害者——"

"所以呢?"

"所以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

"你可以不知道群的存在。但那个妈妈的帖子里有婴儿溃烂的照片、有三甲医院的诊断书、有完整的产品批次号。你没有查证就把她定性成诈骗犯,挂了她的身份证号,让全网去骂一个独自带孩子的女人。"

"这需要知道什么群吗?"

她没有回答。

"方知予,你不是蠢,你是懒。你懒得查证、懒得共情、懒得做任何费力的事。你以为公关就是写几句狠话往网上一甩,等着粉丝叫你女战神。"

我拉开车门。

"真正的公关是什么,你这辈子都不会懂。是凌晨三点接到一个崩溃的母亲的电话,听她哭骂了两个小时,然后说'我帮你想办法'。是被受害者扇了耳光之后擦掉血,继续帮她填赔偿申请表。是明知公司不会认账,还是自己掏钱把孩子的药垫上。"

"因为你一旦不接,一旦不扛,一旦转身走掉——"

我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方向,那里是城市地面的出口。

"就是你们现在的下场。"

副总最后挣扎了一下:"衍清,当外包也行……我们给你打工都行……"

"你们没有资格再做这一行了。"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副总瘫坐在地库的水泥柱旁,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方知予靠在别人的车门上,口罩重新戴上了,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

车窗降了一半。

"最后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们同时抬了头。

"宋亚芝手里那份内部检测数据,她一直没有交出去——因为我用自己的信誉向她担保,公司会全面整改。这是我走的时候唯一还替你们留着的底牌。"

"但现在,我不会替你们留任何东西了。"

车窗升起来的时候,我听到方知予的声音穿过最后一道缝隙:

"祝姐——"

余下的话被玻璃隔断。

车驶出地下车库坡道,转弯的瞬间,正午的光劈头浇下来。

我眯了一下眼。

车载收音机里播着整点新闻,主播的声音冷静、职业,一字一句:

"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已对涉事品牌立案调查。据知情人士透露,品牌方早在三年前就已知悉多批次产品存在品控缺陷……"

手机震了一下。

宋亚芝的消息。

"衍清,你在哪?琪琪今天拆了纱布,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她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来看她。"

红灯。

我停在斑马线前,看着人行道上牵着孩子过马路的年轻妈妈。

回了四个字。

"周末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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