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格外冷。
临沮城外的囚车里,一个年轻人被铁链锁着,甲胄已被剥去,内衬的白色中衣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寒风如刀,割在他左颊那道尚未结痂的伤口上,疼得钻心。
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因为他快死了。
“我叫刘封……”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刘备的义子……不,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
脑海中,两段记忆正在疯狂地撕扯、融合。
一段记忆里,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一个普通历史系研究生,熬夜写论文,研究三国时期的政治博弈与制度变迁。窗外是霓虹灯和车流,手里握着保温杯,屏幕上是《三国志》的电子版。
另一段记忆里,他是刘备的养子,姓寇,名封,长沙郡一户寻常人家的孩子。十岁那年,刘备在荆州见到他,见他英武不凡,收为义子,改名刘封。从那以后,他随义父南征北战,入蜀,取汉中,一路升到副军中郎将。
“我是刘封。”他咬紧牙关,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我是那个被刘备赐死的刘封。”
囚车外,押送的士卒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那是孟达的部下,但此刻孟达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在三天前,孟达率部投降了曹魏,临走前在刘封的饭菜里下了药。等刘封醒来,已经被绑在囚车里,周围是魏军的旗帜和孟达那张虚伪的笑脸。
“刘将军,对不住了。”孟达拱手,“主公那边我已经送去了密报,说你不救关羽,逼我降魏。这个黑锅,你背定了。”
刘封当时一口血喷出来,不是毒,是气。
“孟达!你这个反复小人!”
孟达笑了笑,挥手让士卒推着囚车往南走:“送刘将军回成都,交给陛下处置。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好歹让你死在大汉手里,不算我亲手杀你。”
真是好大的仁慈。
刘封闭上眼睛,试图整理脑海中那团乱麻般的记忆。
他知道历史。
那个原本的刘封,是怎么死的?
因为不救关羽。
因为逼走孟达。
因为刘备的义子身份,威胁到刘禅的地位。
诸葛亮的一句话,成了催命符——“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
于是刘备赐死刘封,刘封死前叹息:“恨不用孟子度之言!”
然后自尽。
但现在,他不是那个刘封了。
他是穿越者。
一个知道未来走向、知道每个人命运、知道每一场战争结果的穿越者。
“我不会死。”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囚车颠簸着行进,押送的士卒有二十人,都是孟达的心腹。领头的是一个叫张成的小校,武艺平平,但心狠手辣。
“张成。”刘封忽然开口。
张成回头,警惕地看着他:“刘将军有何吩咐?”
“你知道孟达为什么要把我送回成都吗?”
张成不说话。
“因为他不敢杀我。”刘封冷笑,“刘备虽然会猜忌我,但只要我活着回到成都,当面对质,孟达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所以他只能让我死在成都,死在刘备的刀下。”
张成脸色微变。
刘封继续说道:“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在路上死了,孟达会怎么对你们?”
“你闭嘴!”张成呵斥。
刘封却不理他,声音反而提高了:“如果我在路上暴毙,孟达一定会说是你们看管不力,然后把你们灭口,死无对证!你们信不信?”
二十个士卒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张成拔出刀,指向刘封:“你再胡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杀了我,更坐实了孟达的灭口计划。”刘封平静地看着他,“张成,我给你指条活路。”
“什么活路?”
“放了我。”刘封一字一顿,“带我回上庸,我带你们夺回城池。事成之后,每人赏百金,官升三级。而且,我会在陛下面前替你们作保,说你们是被孟达胁迫,无罪有功。”
张成的手在颤抖。
他不是不知道孟达的为人。那个反复小人,连主公都能背叛,灭几个小卒的口又算什么?
但放了刘封,那就是公然背叛孟达。
“你凭什么保证?”张成咬牙问。
刘封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从容:“凭我知道未来。”
张成愣住了。
刘封不再解释,而是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计算时间。
他知道,从临沮到成都,走陆路要二十天。二十天,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比如,足够关羽的败亡消息传到成都。
原本的历史上,关羽在十二月底败走麦城,被潘璋的部将马忠擒获,斩杀于临沮。
但现在,时间是十一月下旬。
关羽还在麦城围困之中,还没有突围。
如果他能赶在关羽突围之前赶到……
不,来不及了。
从临沮到麦城,快马要一天一夜。他现在被囚车困着,就算脱困,也没有马,没有兵器,没有军队。
“等等。”刘封忽然睁开眼睛,“孟达把我送回成都,走的哪条路?”
张成下意识回答:“经房陵,过白水,入汉中,然后南下。”
“不是直接走临沮到秭归?”
“那条路被吴军切断了。”张成说,“吕蒙已经占了江陵,陆逊在夷道封锁,走不通。”
刘封心头一震。
吕蒙占了江陵?陆逊封锁夷道?
那关羽岂不是……
他猛地攥紧铁链,指节发白。
“关羽现在在哪里?”
张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听说退守麦城,被吴军团团围住。吴军主帅是潘璋,副将是马忠。咱们从那边绕过来的,亲眼看到麦城烽火。”
刘封的脑子飞速转动。
原本的历史上,关羽从麦城突围,向西北方向走临沮,结果在夹石被潘璋的伏兵截住。马忠一箭射中赤兔马,关羽落马被擒。
如果他能在关羽突围之前赶到麦城……
但他现在自身难保。
“张成。”刘封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威胁,而是拉拢,“你知道孟达为什么会背叛吗?”
张成摇头。
“因为曹丕给了他承诺,封他做散骑常侍、平阳亭侯。”刘封说,“但曹丕是什么人?多疑、刻薄、善变。孟达这种降将,在魏国根本不会有出头之日。你跟着他,下场只有一个——成为他向上爬的垫脚石。”
张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封趁热打铁:“但如果你跟着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刘备的义子,是大汉的副军中郎将。我向陛下举荐你,你就是从龙之臣。你想想,哪个更划算?”
张成沉默了很久。
囚车继续前行,天色渐暗。
终于,张成开口了:“刘将军,你说你知道未来?”
“知道。”
“那你说,关羽这次能不能活?”
刘封沉默了。
原本的历史上,关羽死了。
但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了吗?
他穿越而来,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关羽必死无疑。但如果他做了……
“能活。”刘封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我赶到麦城,关羽就能活。”
张成死死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半晌,张成挥刀砍断了囚车的锁链。
“刘将军,我赌这一把。”
刘封从囚车里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铁链还挂在手腕上,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你的马给我。”他说。
张成解下自己的战马缰绳,递给刘封:“将军,你真的有把握?”
刘封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二十个士卒。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干一场大的?”
士卒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跪下来:“愿随将军赴死!”
刘封深吸一口气,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麦城的方向。
冬夜的寒风中,隐约可以看见天边有一抹暗红色的光——那是烽火,是关羽在燃烧最后的希望。
“走!”刘封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入夜色。
二十骑紧随其后。
寒风灌入衣领,左颊的伤口又被吹裂,血珠在脸上结成冰碴。但刘封顾不上了。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麦城到临沮夹石,快马两个时辰。
潘璋的伏兵应该已经就位了。
关羽突围的时间,大概是今夜子时。
如果他全速赶路,应该能在关羽到达夹石之前先一步赶到。
但他只有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对抗潘璋的三千伏兵?
不,不是对抗,是搅局。
只要他能制造混乱,让关羽警觉,让吴军的伏击阵型出现缺口,关羽就有可能杀出去。
至于杀出去之后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每一个吴军将领的性格弱点,知道每一条路的地形特点,知道每一支援军的行军路线。
这些知识,就是他的武器。
“关羽,撑住。”刘封低声说,“我来了。”
夜风呼啸,马蹄如雷。
二十骑如流星般划过冬夜的大地,向着那抹即将熄灭的烽火狂奔。
而在前方的黑暗中,一场决定三国命运的大戏,已经拉开帷幕。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