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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历435年。
闹钟的嗡鸣尚未响起,希里安早已提前苏醒。
他像一尾挣脱暖流的鱼,从柔软的被褥中利落钻出,咔一声按停了床头的计时开关。
「啊……」
一声拖长的哈欠从喉间溢出,希里安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睫毛上还沾著未散的睡意。
活动了一下脖子后,视线看向侧面。
金灿灿的阳光如熔化的金箔,正从圆形的舷窗倾泻而入,不偏不倚铺满他的脸颊。
暖意渗透皮肤,希里安眯了眯眼,待到瞳孔适应光亮,才看清窗外景象。
天色是澄澈无垢的湛蓝,云絮散尽,宛如一整块打磨光滑的琉璃。
是难得的好天气。
希里安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床沿静坐片刻,任由阳光裹住全身,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墙壁是合金的银灰色,阳光的浸染下,泛著柔和的暖色调,房间的空间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下一张单人床、独立的办公书桌、沙发,以及独立的沐浴间。
玻璃门映出一角晃动的光斑,宁静得近乎奢侈。
自从希里安与默瑟达成协议后,冷日氏族的一系列监管控制就此解除。
默瑟的承诺分毫未减,希里安被安置在了舰船的核心区,房间不仅享有高级别的防护,还罕见地拥有一扇能窥见外界的舷窗。
单人单间,独立沐浴,在这艘钢铁巨舰上简直是梦境般的待遇。
要知道,若按常规潜航舰配置,他本该与其他船员挤在狭窄的舱室里,枕著别人的鼾声入睡。
即便之前在破晓之牙号上获得了单人房间,也是因为其在黑暗世界中伤亡惨重,空出了大量的床铺。
希里安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浴室。
水流哗然响起,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面。
洗漱、剃须、更衣……
结束了这一切后,希里安套上那身冰蓝色的冷日氏族制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著镜中的倒影,粗略算来,自己也在破雾女神号上,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日。
这种规律到刻板的生活,让希里安拥有了极为精密的生物钟。
他整理好衣领,推门而出。
走廊里光线柔和,金属墙壁反射著冰冷的辉光。
沿途遇见的船员纷纷向他点头致意,目光中有好奇,也有隐晦的敬意。
希里安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回应。
在默瑟为他伪装的身份里,希里安来自冷日氏族中、一支远迁外焰边疆的子氏族,血系虽同源,但早已与白日圣城失去了联系。
在不久前拯救伊琳丝的险局中,希里安这位「没落子氏族仅存的执炬人」毅然响应征召,并成功挽救了危局。
正因如此,行动结束后,他顺理成章地被吸纳进破雾女神号,得到了庇护。
起初,希里安对于这一身份还有些不习惯,觉得破绽百出。
冬寒之血延伸出的子氏族?
虽然听起来挺合理的,可自己燃烧起来的魂髓之火,完全不是那副冷峻的冰蓝色,而是炽白的、灿金的,甚至夹杂著些许的莹绿。
更重要的是,希里安还可以根据发动灼血之力,亦或是呼唤狂乱之力,进而在一定程度上修改焰色。
这无论怎看,都和冷日氏族搭不上边。
希里安为此不安了好一阵,在日常的训练中,也尽可能地避免自己释放光焰。
直到一次偶然,他和罗南恰好聊到了类似的事。
哦,对了。
这位罗南,便是伊琳丝寻来的剑术大师,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以极为严苛的方式,教导著自己。
记得那一天,希里安刚结束了剑术教学,汗水浸湿了衣衫,紧贴著皮肤。
他与罗南一同坐在训练场边缘的阶梯上,周围只剩下其余执炬人挥剑的训练声,以及远处舰船引擎的低鸣。
安宁之中,一向寡言少语的罗南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平静、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
「希里安,不要因自己是来自于子氏族,就觉得在冷日氏族内遭到了孤立,乃至觉得格格不入。」
希里安闻言,擦拭汗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罗南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事实上,我也是来自于一支由冬寒之血衍生的子氏族。」
希里安没有说话,但眼神中透出明显的意外。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因罗南那沉稳如山的气度、精湛深奥的剑技等等。
他从没想过,这位深受敬仰的剑术导师,竟出自旁支子氏族。
看著希里安惊讶的表情,罗南微微颔首,神色如常。
「我隶属于的霜心氏族,便是在复兴时代期间,从冷日氏族分支而出的子氏族。」
他详细地描述起氏族的过往,既是开导希里安,也是向他解释炬引命途中那些常被忽视的奇异特性。
「那时,一支冷日氏族的部队,在灵界内遭到了混沌诸恶们的围困。
更为恶劣的是,他们遇困的区域存在著时间流速异常,外界看来不过数月,但在那些被困者的主观感知里,他们与混沌诸恶整整鏖战了数年之久。」
希里安专注地听著,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幅景象。
扭曲时空的牢笼中,执炬人们面对无穷无尽的混沌侵蚀,日复一日地坚守著防线。
「在那极端条件下的漫长鏖战中,执炬人们体内的冬寒之血逐渐发生了畸变。
原本,这份血系力量主要作用于保持心智的绝对清醒与克制,但在生死边缘的持久挣扎中,它悄然转向了对肉体存在的极端延续。」
他顿了顿,为了让希里安更清晰地理解,进一步解释道。
「具体来说,那批产生了血系畸变的执炬人们,获得了主动调控自身生理状态的能力。
他们可以大幅放缓心跳与新陈代谢,将身体机能、源能消耗乃至魂髓燃烧都压制到极低的损耗水平,从而极大延长在绝境中的生存时间。
甚至,哪怕遭受了致命创伤,他们也能主动进入一种近似假死的深度休眠状态,以此等待危险过去后的医疗救援。」
「待这支部队得到救援后,产生了血系畸变的他们,便从冷日氏族内独立了出来,成为了最初的霜心氏族。」
希里安认真聆听,想起了自己曾接触过的一些观点。
在许多超凡者眼中,炬引命途似乎是所有命途中最显平淡无奇的一种。
它不如谜枢命途那般充满诡谲变化与未知神秘,也不像械骸命途那样能直接且显著地推动整个文明世界的飞跃与提升。
不少学者都曾分析指出,炬引命途将绝大部分力量聚焦于「魂髓」的诞生与运用,其核心目的专为对抗混沌威能而设,这种高度的专一性也导致了其表现形式相对单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希里安自己也比较认同这种看法。
毕竟,从他作为一名普通执炬人一路晋升至炽戍卫,切身体会到自身力量的成长,都著重在了对魂髓的精妙掌控上。
但此刻,随著罗南的讲述,还有这些日子里的学习、对炬引命途更深入的了解。
一个隐约的念头在希里安脑海中浮现。
或许,炬引命途真正的关键之处,并不完全在于魂髓本身,而在于承载这份力量的血系。
圣血十人昭示了源头血系的不同畸变方向,在其庞大的谱系之下,又衍生出了像霜心氏族这般具备独特力量的子氏族。
这种层层递进、分支出新的血脉演化,冥冥之中像是一场规模浩大、跨越世代的生命实验。
然后……
没有然后了。
凭借目前希里安的知识储备,他能意识到这一点已极为不易了。
想要进行某些深刻的讨论、猜想之类的事,还需要进一步的学习。
了解完了关于霜心氏族的诞生,罗南顺势讲述起了其现状。
「随著叛乱之年的结束,城邦时代的到来,霜心氏族回归了冷日氏族。
我们仍保持著独立性,但更多时候,则像是由冷日氏族延伸出的一个『大型部门』,承担起某些重要职责。
也因,执炬人内部已爆发过一次分裂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们其实也很少提及子氏族之类的事,对外时都一致以冷日氏族为名。」
罗南用力地拍了拍希里安的肩膀,「所以,别太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分歧。」
回忆结束,时间来到了这宁静的清晨。
来到了用餐厅内,许多人像希里安这般规律地起早,也有人是刚值完了夜班,准备吃一口回去休息睡觉。
希里安一如既往地点了一份牛肉、烤饼,再配上一杯咖啡。
再来到自己常坐的角落里,静静地用餐。
按照日程表来看,今天上午他有两门课程要学,分别是复兴时代的历史,还有炬引命途的血系图谱。
这些都是伊琳丝安排的,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梅尔文之前安排给她的课程,到了现在,又要让自己吃一轮这份苦。
到了下午则是罗南的剑术训练。
基本的剑术训练之外,罗南还会分享许多对抗混沌诸恶的经验,以及诸多离奇的见闻,进一步拓宽了希里安的视野。
待训练结束后,就是希里安可以自由支配的休闲时间了。
充实。
除了充实以外,希里安实在想不到别的什么词汇,来形容这段时间以来的生活了。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勾心斗角,有的只是安排到满的事程。
用餐结束后,希里安在位置上又停留了一阵,只可惜,没有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有段时间没见到伊琳丝了。
作为冷日氏族的受祝之子,默瑟对伊琳丝极为重视,不仅专门为她制定了一套专项的培养方案,还时时刻刻将她带在身边,让她参与进各种事务之中,一点点融入进权力体系之内。
以伊琳丝的成长速度,再加上冷日氏族的全力支持,估计用不了多少年,她就会成为独当一面的执炬人。
说不定,还会像梅尔文那般,成为一支旅团的团长,率领起一支陆行舰。
希里安有些期待那一天。
将餐盘归位,他离开了用餐厅,踏入走廊,靴底踏在地面,发出嗒嗒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荡起回音。
希里安步履不停,穿过一道又一道自动滑开的密封门,光影在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
途径一处岔口时,右侧通道尽头,弧形的观景窗闯入视野,希里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
蔚蓝到近乎透明的天穹无边无际,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眼前的一切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但在这灿烂天光之下,却是一片广袤、沉寂、了无生机的荒野。
灰褐色的土地蔓延至天际线,沟壑纵横,不见丝毫绿意,也寻不到任何活物移动的踪迹。
有的只是数艘护卫舰,拱卫在破雾女神号的前后左右,庞大的身躯悬浮于空中,尾部推进器喷出磅礴的湛蓝光焰,在死寂的荒野上空缓缓前行。
风声被厚重的观景窗隔绝了大半,只余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希里安轻声感叹。
「又告别了一座城邦……」
自他见过罗莎莉后,破雾女神号及其麾下舰队,便拔锚启航,驶离了孤塔之城。
舰队没有选择潜入灵界,而是像现在这样,航行在现实的天空之中,朝著伤茧之城进发。
不得不说,在远途航行上,潜航舰的行驶体验真的要比陆行舰好上许多。
潜航舰不止具备在灵界折跃的能力,其本身还架设了大量的悬浮系统,展开的力场可以将这些战争巨械稳稳地托举在高空之中,得以让舰队脱离复杂危险的地表。
不过,在天空中航行,也仅仅是相对安全罢了。
莹啸。
这一致命的超凡现象,像是一层死亡帷幕般,笼罩在深空之上,迫使舰队只能在其下方航行。
虽然这个高度避开了莹啸的直接冲击,但舰队不得不承受巨大且持续不断的风阻,导致整体航速远低于原先的预期。
「接下来的目的地,伤茧之城吗?」
希里安低声自语。
曾经,伤茧之城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存在于遥远传闻和零散文书中的地名,一个模糊的符号。
唯一能让他产生些许真实联系的,只有关于慈愈命途的描述,以及那位身处彼方、许久未见的老友、加文。
但在这段日子里紧张的学习下,当希里安再次念起这个名字时,脑海里浮现出的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座更为具体的城邦。
伤茧之城是苦痛修士们的圣城与归所,是慈愈命途在文明世界最坚实、最宏伟的具现化身。
它位于外焰边疆与内焰外环的交界地,雄踞于曙光走廊之上。
每时每刻都有诸多的旅团满载货物,川流不息地通过这条走廊,而伤茧之城便是他们最重要的中转站、补给点和贸易中心。
频繁的商业活动,日夜不息地为这座信仰之城注入惊人的活力与财富,将它的繁华与辉煌推至肉眼可见的极致。
希里安很好奇那座城邦究竟会是副什么模样,更想知道,那内焰外环又是一副何等的情景。
「忍耐吧……」
他心想著。
随著舰队的航行,自己离伤茧之城越来越近了。
与其惴惴不安的期待,他此刻更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地提升实力。
随后,希里安深吸一口气,提起足够的勇气,走向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