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雾未散,一辆黑色帕萨特压着省道的柏油路面,朝着清江县方向疾驰。
开车的是李三枪,副驾驶坐着赵刚。
朱文浩坐在后排,脊背靠着真皮座椅,双目微合,他将这两日的思绪理清。
前两天的党校毕业践行会,人到得齐整。连素来不对付的刘宇也端着酒杯走了个过场。
满堂喧嚣里,唯独刘若冰坐在对角,投来的目光冷若霜雪。
由爱生恨,不过是筹码落空后的气急败坏。
天下熙熙,利尽则散。
转天朱文浩,回到临江市组织部,赵德胜特意泡了壶好茶,言语间全是送神出庙的客套与提防。
朱文浩没多留,转头做东,把吴德海、老孙、黎川叫出来吃了顿便饭。
这几枚楔在市直机关的暗子,早晚有大用。
调令走得极快。
昨日回家拜别父母,入夜后去了东湖湾。苏清寒没有多余的送别软语,唯有半宿抵死缠绵,临行前替他整了整行礼,只留下一句“自己当心”。
今早,赵刚和李三枪的任命文件同步下达。
黑石镇派出所的正副所长。
三人一车,直奔清江。
“浩哥,减速了。”
三枪单手把着方向盘,踩下刹车。
车速降了下来。朱文浩睁开眼,视线越过车窗。
省道连接清江县的收费站外,硬路肩上排起了一条长龙。十几辆重型大货车首尾相连,被卡在辅道动弹不得。
路政和交警的执法车闪着警灯,几名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正拿着罚单,挨个敲击着货车驾驶室的门。
争吵声,递烟的赔笑声,混杂在重卡发动机的怠速轰鸣里。
“这阵仗够大的。”赵刚按下车窗,盯着外面看了一阵,“别的区县也就是抽查,清江县这路口,简直是拉网捕鱼。”
“赵所,这您就不懂了。”三枪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冷笑一声,“清江县是咱们临江市底下出了名的‘罚款大县’。矿山多,拉煤拉石料的货车就多。超载是肯定的,不超载连油钱都挣不回来。路政和交警就在这卡着脖子收过路费,这叫靠山吃山,靠路吃路。”
赵刚眉头拧起:“这么干,底下人早晚得造反。县里不管?”
“管?”三枪啐了一口,“财政穷得叮当响,全指望这笔罚没收入。”
朱文浩看着窗外那一幕幕闹剧。
“穷山恶水生贪墨。”朱文浩开口,语调平稳,“法度沦为敛财的账本,这地方的根子就朽了一半。开你的车。”
“得嘞。”
三枪一脚油门,帕萨特越过检查站,驶入清江县城的主干道。
县城的风貌带着浓重的城乡结合部气息。新建的商品房与破旧的老街区交错,灰蒙蒙的尘土随着冷风在街道上打转。
按照规矩,报到需先去归口单位。
帕萨特在清江县委大院门前停稳。
“我先去组织部。”朱文浩推门下车,“你们两个去县公安局报到,拿了手续等我电话。”
“自己留神。”赵刚简短应承。
帕萨特调转车头,汇入车流。
朱文浩转过身,视线落在眼前的县委大院上。
两扇生铁大门敞开。门口立着个保安亭,里头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捧着个搪瓷茶缸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戏曲。
朱文浩拾级而上。
“小伙子,干什么的?”
门卫老头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着朱文浩。
“报到。去组织部干部科。”朱文浩停下脚步。
老头眼皮一抬,“新来的?调令拿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