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防?
南宫丞脸上有了笑意,嘴角一扬反问道:“钱庄若是铺设成功,背靠的可是国库,非皇太后一言堂,我们为何还要提防她卸磨杀驴?”
陈德没理会他是不是在故意试探,一本正经道:“卸磨杀驴的方式有很多种,南陵与京城比起来,还是太小,更何况在皇城之中,汇聚天下英才,更有五湖四海的达官显贵。”
“假使钱庄真正进入国库,百姓的钱财也相应的进入南宫家钱庄,那么你们的势力必定水涨船高。”
“树大招风,更何况你们在南陵是一家独大,若是到了京城地界也是如此,谁不眼红?”
这便是一鲸落,万物生。
陈德吁了口气,皱着眉头道:“你们迟早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覆盖大越全境,若是一切顺利长势极好,就会连皇权都得仰望你们的存在,可若是你们倒下了,能让大越比现如今强大不知多少倍。”
“如此换算方法,不消我去说,想必你们南宫家的诸公也能理清,连皇权都忌惮的势力,是无法长盛不衰的……”
陈德说的笃定,且毫不避讳。
与其在老狐狸的面前装模作样,不如就干脆直接一点,反正最终也会被看穿。
南宫丞不说话了,而是清了清嗓子,换他双手抱胸靠着软垫假寐,由南宫礼睁眼接话。
这爷俩……
陈德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声,眼神却极为尊敬的望向南宫礼。
而南宫礼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陈德如坐针毡。
“你刚才说的很是合情合理,倘若连你都能看出来的利弊,那些深谙此道的老狐狸岂会不明?”
果然,这盘棋囊括的不只是皇城的各位大官,而是……整个大越!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的布局,为自己能赚取几分利益而认真思酌,陈德刚才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甚至有些飘飘然。
他理所应当的认为,台前幕后的都是大人物,与他这个被推出来的小棋子并无太大关联。
但现在听南宫礼话里的意思,他不仅身在局中,甚至身份靠前,处于相当重要的位置。
于是乎,他现在被南宫家落下的棋子,成为全盘棋子最瞩目的焦点……
靠!
陈德笑不出来了,哭丧着脸问道:“那您还让我来做那些盘活根本的事?”
“因为没你不行。”
南宫礼的脸色也尤为凝重,似乎在陈德进殿之前,他们的口头博弈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此刻看起来竟比南宫丞还要虚弱。
“当你提出那个论点的时候,矛盾的中心就不是在南宫家和国库上了,而是天下百姓。”
“我们南宫家能在南陵发迹,能以老夫一人之力掌控朝堂,你当真以为是我这个老头子神机妙算?”
“不,其实都不是。”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大越与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时候,国之繁荣或是衰败,才能让每个大越子民拥有共同的思想……”
陈德不置可否的微微颔首,同时加上一句:“匹夫有责。”
“哈哈,是的,就是匹夫有责!”
南宫礼眼眸明亮了几分,强撑着坐起,干咳道:“咳咳,你的悟性很强,所以刚才阿丞的试探,不只是为了让你明白当前局势对你极为被动,更多的是想让你知晓,台前幕后操控这一切的人,都触碰不到真正的核心利益。”
“南宫家长久以往的家训,便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皇权不再是压垮大越子民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救命稻草,是他们积极向上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南宫家为此周密布局的核心要素,永远只有一点,为民。”
“而你那晚为民凭空赚取的几分利益,正是我们南宫家迫切渴望想要得到的……咳咳!”
似乎说的太快,南宫礼咳的脸色通红。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重重拍了拍陈德手背,语重心长道:“我阻止程国公回朝,阻止皇太后的外戚势力插手朝政,目的都是一样。”
“人心裹测,世事难料,唯有心正之人,才能让大越越来越繁荣昌盛,那些心术不正之人,我们除不完,但高位之上能扶大厦之将倾的人,一定是像你这样的人。”
“所以,我这个老头子得对你这小子说一句抱歉的话,拉你入的这个局,大概率是个死局。”
“你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将不再是程国公这种已经下野,对南宫家不再有太大威胁之人,而是朝堂上虎视眈眈的外戚势力。”
“他们有皇太后撑腰,虽没有像样的兵权,但手握的实权,足以搅动风云。”
“你不仅要在这个规则里存活下去,还要为我们的目标,不断的迈进,再迈进……”
陈德已经麻了。
哪怕类似于齐公公这样的内务府总管,都能让他不得安生,还要面对各职能部门的一品官员,不得被玩死?
可他看着南宫礼浑浊的双眸竟开始熠熠生辉,甚至因为刚才慷慨激昂的一番话满面红光,想说的丧气话又全憋回了肚子里。
他自认为从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心里就没有太高的追求,因为想要在宫里活下去就得拼命,而拼命的终极目标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后来被打发去了净事房,那些小太监们的日子又成了他的新追求。
有时候喝多了吹吹牛逼,看起来志存高远,但天亮后除了脑袋疼之外,其余的早被忘的一干二净。
官途和权势向来都不是他得心应手的。
可现在,南宫礼却将这么重的担子交到他的手里,而且坦诚相待,明说这是一道死局,入局就难以脱身。
陈德不知道是因为太过于激动而导致全身发颤,又或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而感到惊惶不安,总觉得天上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吊着他的脑袋,生掰硬拽的摇晃着他的躯壳。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南宫礼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坐在陈德边上的南宫丞重新睁开眼,陈德心里刚才的惊惶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好,我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