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这天下,你换不来
“一个让他们觉得,天命在兹,时机已到,绝对无法拒绝的,造反的机会!”
杨允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吴阳的心口。
巷口的风灌了进来,吹得杨允之的衣衫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他手中茶杯里最后一缕白气。
吴阳瘫在地上,浑身冰冷,仿佛连血液都已冻结。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却比恶鬼更可怕的男人,所有的思绪都已断裂,只剩下无边的,彻骨的寒意。
“所以……”
吴阳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龙关的军机图,是你们故意送出去的。”
“不错。”
杨允之坦然承认,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份军机图,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龙关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巡逻路线,分毫不差。”
“对白莲教而言,这是一份足以让他们用最小的代价,撕开大夏北境防线的天赐良机。”
吴阳的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绝望的挣扎。
“既然是真的,你们就不怕……不怕他们真的攻破龙关?”
“怕?”
杨允之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怜悯。
“吴郡丞,你以为,战争是什么?”
“是小孩子过家家,点到即止吗?”
他缓缓蹲下身,与吴阳那双早已失去焦距的眼睛对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要想让那群蛰伏了十年的硕鼠倾巢而出,就必须给他们一块足够大的,让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
“龙关三万守军的性命,就是这块诱饵。”
杨允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那三万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魔鬼。”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在白莲教集结主力,以为胜券在握,准备一举攻破龙关的时候。”
“驻扎在百里之外,早已枕戈待旦的琅琊关十万大军,会像一把烧红的铁钳,从他们的背后,狠狠地捅|进去。”
“前后夹击,十面埋伏。”
“那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吴阳彻底呆住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还有六大世家,甚至整个临江府的动|乱,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这场惊天豪赌的,一个不起眼的添头。
一个为了让这场“死间”大戏看起来更逼真,而随意丢弃的,烟雾弹。
他输了。
从他决定与白莲教合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呵呵……呵呵呵呵……”
吴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杨允之,我只问你一句。”
吴阳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为了这么一个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的朝廷,为了那龙椅上不知民间疾苦的昏君,为了那满朝脑满肠肥的蛀虫。”
“你牺牲三万将士,牺牲整个临江府,牺牲你自己的一切。”
“值得吗?”
杨允之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重新望向那片被火光与杀戮笼罩的夜空。
“不值得。”
他吐出三个字,让吴阳微微一愣。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为臣的本分,却不是我的道。”
杨允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
“我守的,不是皇帝,不是朝廷。”
“我守的,是这天下的百姓。”
“是让他们,能有一个安稳的家,有一口饱饭吃,不用在战火中流离失所,不用在乱世里,活得像条狗。”
“哈哈哈哈哈哈!”
吴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撑着湿冷的地面,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守护百姓?杨允之啊杨允之,你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你告诉我!”
吴阳死死地盯着杨允之的背影,声音嘶哑地咆哮。
“北境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时候,你在哪里!”
“百姓无粮可食,只能啃树皮,吃观音土,甚至易子而食的时候,你守护的朝廷,又在哪里!”
“一封请求赈灾的八百里加急,在京城走了三个月,最后换来的,却是户部一句‘国库空虚,着令地方自行解决’!”
“自行解决?怎么解决!让那些快饿死的人,去吃自己吗!”
吴阳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那张苍老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我告诉你,什么叫人间地狱!”
“一个父亲,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活活饿死,亲手将他打死,只为了让他死前,能少受几天罪!”
“一对夫妻,为了争抢一块发了霉的饼,活活打死了对方!”
“这就是你用三万将士的命,去守护的,太平盛世!”
杨允之的背影,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
巷子里的风,仿佛也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吴阳那嘶哑的,仿佛燃尽了所有生命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白莲教,成不了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绝望的平静。
“他们或许是骗子,或许是疯子,或许只是一群想改朝换代的野心家。”
“我知道,他们会败。”
“但那又如何?”
吴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惨然的笑容。
他看着杨允之,像是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预言。
“这天下,病了。”
“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它需要一把火。”
“一把,足以将所有人都烧醒,足以将这片腐朽的天,烧出一个窟窿的,大火。”
“白莲教,就是这把火。”
“就算最后会熄灭,就算会烧死无数无辜的人。”
“至少,能让这片漆黑的夜里,多一点光。”
杨允之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瘫倒在地,状若疯魔,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吴阳说的,都是真的。
“道不同。”
杨允之的声音,很轻。
“不相为谋。”
吴阳笑了。
他看着杨允之,缓缓地,从地上,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他理了理自己那身早已被血污和泥水浸透的官袍,挺直了那早已弯曲的脊梁。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临江府呼风唤雨,权势滔天的吴郡丞。
“杨允之,你赢了这盘棋。”
吴阳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但我,没有输。”
话音未落。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锋利的匕首。
寒光一闪。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冰冷的刀锋,狠狠地,捅|进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那冰冷的石板上,开出了一朵妖艳的,血色的莲花。
吴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解脱。
他看着杨允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杨允之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
他只是走到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前,弯下腰,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轻轻合上。
“来人。”
杨允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找口好点的棺材,厚葬。”
“是。”
袁星从马车上走下,躬身应道。
杨允之没有再看吴阳的尸体一眼。
他转过身,一步步,向着巷子外,那片依旧喧嚣的火海走去。
他的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显得有些,孤单。
……
府衙之内,已是一片狼藉。
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呻吟,和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玄甲卫已经控制了整个府衙。
他们没有参与后续的追捕与清剿,只是沉默地聚集在庭院之中,清理着战场,休整着战马,身上的重甲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的光泽。
他们就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高效,冷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荣亦初带着一身的血污,快步穿过庭院,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刚刚才从一名玄甲卫的口中得知,杨允之,竟然没死。
而且,就是他,带来了这支援兵。
这让荣亦初的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惑与不安。
他快步走进那间还算完好的偏厅。
杨允之正坐在一张书案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沾染的,吴阳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大人。”
荣亦初走到他面前,躬身一拜,声音干涩。
“属下,有事禀报。”
杨允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说。”
荣亦初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安强压下去,声音急促。
“主公……主公他……”
荣亦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说道。
“他已经带着人,去灭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