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门缓缓洞开一道缝隙，随即迅速闭合。
黑田研二的身影，消失在那片巨大的城墙阴影之中。
城西五里，晋绥军358团临时指挥部。
楚云飞透过蔡司望远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望远镜，面容僵硬，看不出任何表情。
“团座，他进去了。”孙铭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日头渐渐偏西，冬日的旷野上，寒风卷起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在割。
太原城，如同一头陷入沉睡的史前巨兽，匍匐在那里，一动不动。
城外的八路军阵地，也同样安静得吓人。
这种极端的安静，让楚云飞心底的烦躁一点点累积，像岩浆在地底翻滚，即将冲破地壳。
他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罩住。
网的另一头，就握在李云龙和那个叫成才的手里。
他们在城外等着，而他，也只能在更外围的地方等着。
等着他们决定什么时候收网，等着他们决定用什么方式收网。
“团座，你说……八路军是不是跟冈村宁次达成了什么协议？”孙铭忍不住猜测，“比如，让冈村宁次投降，但条件是，太原城只能由他们接收？”
楚云飞没有回答。
这个念头，早已像一条毒蛇，在他心里盘踞、撕咬。
他楚云飞，带着最精锐的358团，千里迢迢赶来，难道就是为了给李云龙当一个摇旗呐喊的看客？
就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他李云龙，把光复太原这泼天的功劳，一个人吞进肚子里？
不。
他楚云飞不认这个命！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太原城的轮廓上。
李云龙占据东、南、北三个方向。
而他，在西边。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他最后的阵地。
“孙铭。”楚云飞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到！”
“给炮兵营下命令，全营进入一级战备！目标，城南日军指挥部！五分钟后，三发急速射！”
“什么？”孙铭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团座！我们没有接到任何攻击命令！现在开炮……这、这是要跟八路军抢城啊！”
“抢？”楚云飞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疯狂的意味，“我不是抢，我是在帮他！”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指尖几乎要戳穿纸面。
“李云龙的主力在南门，我这一炮打过去，正好可以扰乱日军的指挥系统！帮他打开局面！”
“他李云龙不是喜欢占便宜吗？我今天就送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孙铭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团座疯了。
这哪里是送人情？
这分明是把水搅浑，把牌桌掀了！
用炮声告诉所有人，告诉李云龙，告诉冈村宁次，他楚云飞还没有出局！他还有掀桌子的能力！
“团座，三思啊！”孙铭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楚云飞的吼声，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是！”孙铭一个激灵，身体本能地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指挥部里，只剩下楚云飞一个人。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太原城的方向。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三发炮弹一旦出膛，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他能乱中取胜，在光复太原的功劳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要么，他和李云龙彻底撕破脸，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
这是一场赌博。
他把自己的前途，358团的命运，还有他身为黄埔精英最后的骄傲，全都压了上去。
……
亮剑师前线指挥部。
李云龙蹲在地上，拿一根枯树枝，烦躁地在泥地上画着圈圈。
“他娘的，这都快四个钟头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成才，你小子给老子句实话，那个叫黑田的，是不是一进去就被冈村宁次给剁了喂狗了？”
丁伟和孔捷也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我看悬。”丁伟说，“冈村宁次那老鬼子，精得跟猴一样，能听一个俘虏的话？”
“就是！万一黑田那小子是诈降，进去之后跟冈村宁次穿一条裤子，回头就把咱们卖了，那咱们不就傻眼了？”孔捷附和道。
成才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赵刚则拿着望远镜，一言不发地观察着远方。
只有刘嫣然，不时看一眼成才，又低头看一眼手表，手心里全是汗水。
“政委，你说句话啊！”李云龙把树枝一扔，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天都快黑了！再不动手，黄花菜都凉透了！”
赵刚放下望远镜，看了看焦躁的李云龙，又看了看成才。
“再等等。”赵刚说，“离六个小时，还有一段时间。”
“等个屁！”李云龙火气上来了，“老子打仗，就没这么憋屈过！把命交到别人手里，还是个鬼子手里！传出去，我李云龙的脸往哪搁？”
他正要发作，一直安静的成才，睁开了眼睛。
“师长。”
成才的声音很平静。
“你看西边。”
所有人下意识地朝西边望去。
楚云飞的阵地上，十几门山炮的炮口，已经昂了起来，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太原城的方向。
李云龙的眼神，瞬间收紧。
“他娘的！楚云飞这小子想干什么？”
“他想抢在咱们前头动手！”丁伟脱口而出。
“这个王八蛋！老子让着他，他还蹬鼻子上脸了！”孔捷气得直跺脚。
赵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明白了楚云飞的意图。
与其被动地当一个看客，不如主动出击，把局势彻底搅乱。
好一招破釜沉舟。
“命令部队！”李云龙一把抢过警卫员手里的步话机，就要下令，“准备……”
他的话还没说完。
咚！
一声沉闷的炮响，从太原城的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巨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指挥部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咚！
第二声炮响，接踵而至。
李云龙举着步话机，张着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远处的楚云飞阵地上，那些准备开火的炮兵，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脸愕然地望向城里。
咚！
第三声炮响，清晰地传来。
三声炮响，不快不慢，节奏分明。
这不是战斗的炮声。
这是信号。
成才站直了身体。
他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
他看向李云龙，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长，鱼，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