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的手指，在地图上“太原”两个字上，重重地敲了敲。
那声音不大。
却让指挥部里每个人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跳。
屋子里刚刚还热得像个火炉，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丁伟和孔捷伸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一个点。
李云龙脸上的得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看着地图，又看看成才，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小子……”
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是想告诉老子，咱们不光要抢他的窑，占他的城……”
“还要把他的老窝，也给端了？”
成才转过身，看着李云龙，看着屋子里所有瞪大了眼睛的将领。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里的铅笔，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火焰，轰然点燃。
“好！好！好！”
李云龙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他娘的，这才叫过瘾！老子就说嘛，打下个狼牙谷算个球！要干，就干他一票大的！”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从那种莫名的震慑中拉了回来。
“师长，打太原？那可是省城！”
丁伟一听就来了精神。
“鬼子华北方面军的司令部就在那！兵力至少有三个师团，还有数不清的工事！”
“就是！”孔捷也跟着嚷嚷，“这可比打平安县城难多了！这回是硬碰硬，啃铁王八了！”
“怕什么！”
李云龙眼睛一横。
“以前咱们小米加步枪，都敢捅他一下。现在咱们鸟枪换炮了，兵强马壮，还有个省城不敢打？”
“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李云龙老了，提不动刀了！”
赵刚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得不站出来给这几个发热的脑袋降降温。
“老李，老丁，老孔，你们先别激动。”
“打太原，不是一句话的事。”
“部队需要休整，弹药需要补充，后勤怎么保障？还有，太原是四战之地，我们一动，其他各方势力会怎么反应？这些都是问题。”
陈岩也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政委说得对。根据我们的情报，冈村宁次虽然在狼牙谷吃了大亏，但他收缩兵力后，太原城防的坚固程度，比以前至少提升了三成。强攻，我们的伤亡会非常大。”
李云龙刚想反驳，一个通讯员从门外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报告师长！三岔口贸易市场那边，楚云飞的副官派人送来一封密信，指名要亲手交给您。”
“楚云飞？”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这小子消息够灵通的啊！老子这边刚打了胜仗，他的信就到了。拿来我看看，肯定是来跟老子道贺的！”
他接过信，信封是西式的，上面用毛笔写着“李云龙兄亲启”五个字，字迹潇洒有力。
“他娘的，文化人就是讲究多。”
李云龙嘟囔着，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一股墨香。
李云龙瞪着牛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云龙兄如晤：惊闻贵部于狼牙谷大破敌军，斩将夺旗，扬我国威，弟在晋南，亦感与有荣焉……”
“嘿嘿。”
李云龙看到这，忍不住笑出了声，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看看！看看！什么叫英雄惜英雄？云飞兄这话说得，敞亮！比他娘的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强多了！”
丁伟和孔捷也凑过来看，都是一脸的与有荣焉。
李云龙得意洋洋地拿起信，继续往下念。
“……然，日寇虽遭重创，其势未绝。太原乃华北中枢，光复此城，乃党国与全体国民之共同愿望。中央军已在部署，不日亦将对太原采取行动，届时，还望云龙兄以大局为重，你我两军能协同作战，避免误伤，共成大业……”
信还没念完，李云-龙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指挥部里的气氛，也随着他念出的每一个字，变得古怪起来。
“避免误伤？”
“共成大业？”
李云龙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猛地把信纸往桌上狠狠一摔！
“他娘的！这是什么意思！”
李云龙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嗓门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
“老子在这边跟鬼子拼命，九死一生，刚把鬼子打趴下！他楚云飞倒好，一封信就想来分地盘？”
“还他娘的‘避免误伤’？这是在警告老子，太原他要定了，让老子别跟他抢？”
“这姓楚的，也太不地道了！”
丁伟一拍桌子，气得脸都红了。
“咱们拿命换来的战机，他想来摘桃子？门都没有！”
“就是！他要是早干嘛去了？”孔捷也愤愤不平，“冈村宁次十万大军压过来的时候，他楚云飞在哪？现在看咱们把硬骨头啃下来了，他跑出来说这肉是他的？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赵刚捡起桌上的信，仔细看了一遍，神情很严肃。
“老李，你先消消气。这恐怕不只是楚云飞一个人的意思。”
赵刚指着信纸上的“中央军已在部署”几个字。
“这说明，委员长那边，也坐不住了。他们看到了日军的颓势，也看到了我们亮剑师的实力。他们怕我们真的拿下太原，彻底控制整个晋西北。所以，让楚云飞写这封信，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一直沉默的成才，这时候开了口。
“政委说得没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让狂躁的屋子稍稍安静了一些。
“楚云飞的这封信，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划道。”
“他在告诉我们，太原是他们的底线。如果我们碰了，之前所有的默契和交易，都会作废。接下来，我们面对的，可能就不只是鬼子了。”
李云龙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惹怒的狮子。
他走到地图前，死死盯着“太原”那两个字。
抢！还是不抢？
抢，就是跟楚云飞翻脸，甚至跟整个中央军为敌，腹背受敌。
不抢，就等于把送到嘴边的肥肉，拱手让人。
他李云龙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憋屈的事！
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李云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股暴躁的怒气，居然慢慢退了下去。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笑。
“他娘的，都愁眉苦脸干什么？天塌下来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慢条斯理地叠好，塞回信封里。
“楚云飞想打太原，是好事啊！”
“啊？”
丁伟和孔捷都蒙了。
“好事？”
“当然是好事！”
李云龙一屁股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他想打，说明他也眼馋这块肉。他想一个人吃，说明他怕咱们跟他抢。他怕咱们抢，说明什么？”
李云龙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说明在他楚云飞眼里，咱们亮剑师，有这个实力跟他掰手腕！”
“他娘的，能让楚云飞这个眼高于顶的家伙写信来警告，这本身就是天大的面子！老子不生气，老子高兴！”
这番歪理，把所有人都说得一愣一愣的。
赵刚在一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老李，总能从一些刁钻的角度，找到让自己舒坦的理由。
“那……师长，这太原，咱们还打不打？”孔捷小心翼翼地问。
李云龙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
“打！为什么不打？”
他站起身，走到成才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不能像我们刚才想的那样，闷着头就往上冲。”
他看着成才，咧着嘴。
“成才，给楚云飞回一封信。”
“就告诉他，云龙兄高义，兄弟我佩服。光复太原，匹夫有责。我亮剑师愿为党国前驱，替他扫清太原外围所有障碍。”
“至于进城的事嘛……”
李云龙顿了顿，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就看谁的腿脚，更快一点了！”
“再告诉他，我李云龙在平安县摆好了酒，等他打下太原，我亲自去城里，给他庆功！”
指挥部里，所有人先是一愣，随即都明白了过来。
丁伟一拍大腿：“高！师长，你这招高！咱们名义上是帮他，实际上是抢在他前头，把太原周围的好处全占了！等他反应过来，太原就是一座孤城，他打不打都得看咱们的脸色！”
“这就叫，请君入瓮！”孔捷也笑了起来。
李云龙得意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成才。
“你小子，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成才看着李云龙，这个在战场上勇猛如虎，在算计人时又狡猾如狐的师长。
他点了点头。
“很好。”
“那不就结了！”
李云龙大手一挥。
“传我命令！全师休整三天！三天后，咱们也别叫打太原了，太难听。”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文化人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
“咱们这叫——武装大游行！”
“去太原城下，给咱们的楚云飞兄弟，加油助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