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那一声“十倍奉还”,像一桶滚油泼进了亮剑师这堆干柴里。
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心气。
怨气,憋屈,全都变成了干劲。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个平安县城就活了过来。
不再是前一日的死气沉沉,到处都是人。
后勤部的战士们带着老百姓,拿着扫帚、铁锹,开始清理街道上的垃圾和污秽。
被砸烂的门窗被拆下,换上新的。
刺耳的锯木头声和清脆的锤子敲击声,成了这座城市新的心跳。
行政公署小楼里,更是灯火通明。
刘嫣然和陈岩带着十几个文书,连夜铺开了新的图纸。
那张被撕碎的地图,碎片被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但没人再去看它。
一张更大的白纸,铺满了整张拼起来的桌子。
“把西边的阳曲县,南边的清源县,还有北边的河口镇,都画进来。”
陈岩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
“鬼子收缩兵力,这些地方现在就是真空地带,迟早是我们的。规划要先行。”
刘嫣然的眼睛也熬得通红,但神采奕奕。
她拿着铅笔,飞快地在图纸上落下一个个符号。
“兵工厂要扩建,至少需要三个备选厂址,远离居民区,靠近煤矿和水源。”
“学校不能再用破庙了,要建正式的校舍。一个不够,至少要建三个,分小学、中学和技术培训班。”
“还有医院,卫生所的级别太低了。我们要建一个能做大手术的中心医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提供战略构想,一个负责落到实处。
那些冰冷的线条和符号,在他们手里,正变成一个更加宏伟,更加坚固的未来。
李云龙背着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娘的,这就是文化人啊。
老子还在想怎么把墙刷白,他们已经琢磨着怎么把邻居家的院子也圈进来了。
舒坦!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脚下被一堆木料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师长!政委!总部急电!”
通讯兵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双手将一份电报递了过来。
指挥部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赵刚接过电报,迅速扫了一眼,面色先是严肃,随即眼中的光亮再也抑制不住。
他把电报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一把抓过来,瞪着牛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
“……鉴于当前敌我态势发生根本性转变,日军被迫实施战略收缩。总部命令:各战略区,抓住有利战机,即刻发动有限度的局部反攻。以收复失地、扩大根据地、缴获物资为首要目标……”
他还没念完,手里的电报纸就被自己捏成了一团。
“哈哈哈哈!”
李云龙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大笑。
“他娘的!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老子正愁这一拳没地方使呢!总部的命令就来了!”
他一把将那团电报纸扔到半空,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反攻!反攻!老子等这一天,等得骨头都痒了!”
他转身看着一脸惊愕的陈岩和刘嫣然,大手一挥。
“停!都别画了!”
“房子晚两天盖,地晚两天分!先把家伙抄起来,跟老子去抢地盘!”
“等把地盘抢大了,要什么样的房子盖不起来?”
那股子土匪头子抢地盘的劲头,又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陈岩张了张嘴,想说建设和军事可以并行不悖,可看到李云龙那副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杀人的样子,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
赵刚在一旁苦笑,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老李,你先冷静点。总部的命令是‘有限度的局部反攻’,不是让你去跟鬼子拼命。”
“那有什么区别?”李云龙脖子一梗,“到了老子的地盘,这‘限’,就得由老子说了算!”
“报告!”
门口,丁伟和孔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们俩的部队刚刚完成“欢送”冈村宁次撤退的任务,正准备回师休整,就接到了李云龙的命令。
“师长,听说要反攻了?”丁伟的眼睛都在放光,“我那一个旅的弟兄,子弹都上膛了,就等你一句话!”
“还有我老孔!”孔捷也嚷嚷道,“追了半个月,光听响不见肉,弟兄们都快淡出鸟来了!这次可得让咱们啃块硬骨头!”
铁三角一凑齐,整个指挥部的温度都升高了好几度。
“都给老子坐下!”
李云龙吼了一嗓子,那股匪气里,已经带上了师长的威严。
丁伟和孔捷嘿嘿一笑,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话的人身上。
成才。
他正站在那幅新的、只画了草图的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若有所思。
“成才,”李云龙的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你小子,又是啥章程?说来听听。”
成才转过身,将手里的铅笔轻轻放在桌上。
“师长,政委。总部这道命令,恰逢其时。”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冈村宁次撤兵,不是溃败。他是在收缩拳头,准备更狠地打出来。他放弃了广大的农村和次要城镇,把兵力集中到了太原、阳泉这几座大城市,以及连接这些城市的铁路线和主干公路上。”
他用红色的铅笔头,在地图上的几个大城市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他以为,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去攻击他这些坚固的乌龟壳。或者,去追击他的主力。”
“咱们偏不。”成才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拿起蓝色的铅笔,在那些红色圆点之间的广阔空白地带,画出三个箭头。
“第一,丁旅长。”
成才看向丁伟。
“你的第一旅,兵强马壮,又是重装部队。你的任务,不是往东去碰鬼子的主力。你向西,给我拿下汾阳。”
“汾阳?”丁伟一愣。
汾阳在晋中,是阎老西的地盘,虽有鬼子驻军,但一直不是主战场。
“对,汾阳。”成才的笔尖在汾阳的位置上敲了敲,“汾阳是晋中平原的产粮大县,拿下它,我们今年冬天的粮食就有了着落。而且,它卡在太原和南边晋绥军的中间,像一颗钉子。我们把这颗钉子拔了,再自己钉进去。”
“第二,孔旅长。”
成才的笔尖又转向另一个方向。
“你的第二旅,向北。目标,忻口。”
“忻口?!”孔捷也站了起来。
忻口是晋北的门户,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冈村宁次把忻口的主力抽调走了大半,去加强太原的防御。现在的忻口,兵力空虚。打下来,整个晋北就向我们敞开了大门。更重要的是……”成才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和总部派来的其他部队,就能连成一片。”
李云龙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我呢?老子的师部直属队和特战队干什么?总不能在家里看孩子吧!”
成才笑了。
“师长,我们哪儿都不去。”
他用笔,在平安县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就守在平安县。丁旅长和孔旅长在外面攻城略地,鬼子肯定会派兵增援。太原的鬼子要增援汾阳或者忻口,平安县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平安县,变成一个巨大的战争泥潭。把所有来增援的鬼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老子陷在这里!”
“这叫……围点打援。”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李云龙、丁伟、孔捷,三个老行伍,脑子里都在飞快地消化着成才这个庞大而又大胆的计划。
西取汾阳,断敌粮仓,威慑晋绥军。
北上忻口,打开门户,联通友军。
师部坐镇中央,专打援兵。
三路齐出,声东击西,环环相扣。
这哪里是“有限度的局部反攻”?
这他娘的是要一口气,把整个晋西北的天,都给翻过来!
“好!”
李云龙一巴掌狠狠拍在地图上,震得笔筒里的铅笔都跳了起来。
“就这么干!”
他通红的眼底,燃着一团火,那是吞食天地的野心。
“他冈村宁次会收缩拳头,老子李云龙就不会张开巴掌?”
“传我命令!”李云龙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如钟。
“丁伟!孔捷!你们两个,今天就给老子出发!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你们的先头部队,踏进汾阳和忻口的地界!”
“是!”丁伟和孔捷轰然应诺,转身就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赵刚!陈岩!刘嫣然!”李云龙又转向几个文职干部,“后勤!政工!都给老子动起来!部队打到哪,我们的政权就跟到哪!老子不光要地,还要人,要人心!”
“是!”
最后,李云龙的目光和成才对上。
他咧嘴一笑,走过去,用力拍了拍成才的肩膀。
“你小子,给老子守好家。”
“放心。”成才只说了两个字。
李云龙大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万里无云的晴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雪后清新味道的空气。
“告诉弟兄们!都给老子精神点!”
“反攻的号角,吹响了!”
“咱们亮剑师,请全天下的老百姓,看一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