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冈村宁次感觉自己陷进了一片泥潭。
  这不是能看见边界,可以挣扎着爬出去的泥潭。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每动一下,就有无数看不见的毒虫从烂泥里钻出,紧紧咬住他的皮肉。
  北平,华北方面军临时指挥部。
  烟灰缸里,烟头堆积成山。
  冈村宁次双眼布满血丝,视线凝固在墙上那副巨大的华北军用地图上。
  地图上,代表他十万大军的蓝色箭头,已深入晋西北腹地。
  但这些箭头的周围,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小叉包围。
  每一个红色小叉,都代表着一次袭击。
  “将军阁下。”
  参谋长宫野少将的声音干涩,他躬身递上一份战报。
  “昨日,我军在晋西北山区共遭遇八路军袭扰十七次。”
  “第三十六师团的后勤补给线,在‘一线天’再次被切断,两辆卡车的药品和粮食被焚毁,护卫小队全员玉碎。”
  “帝国勇士的伤亡,已经累计超过五千人。”
  “而我们,连亮剑师的一个整编营都没有找到。”
  宫野的话,让指挥部里压抑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
  五千人。
  这个数字,对十万大军来说,不算伤筋动骨。
  但真正让人心寒的,是这五千人是怎么死的。
  他们不是死在堂堂正正的阵地战中,不是死于炮火连天的冲锋下。
  他们死于山路拐角处的一颗冷枪。
  死于夜间宿营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几颗手榴弹。
  死于去河边取水时,踩中一颗伪装成石块的诡雷。
  死于追击一股只有十几人的八路军小队时,被引入的落石陷阱。
  死亡,变得零碎、随机,无处不在。
  一种无形的恐惧在军中蔓延。
  士兵们不敢脱离大部队,不敢在夜里站岗,甚至不敢喝生水。
  一支骄傲的皇军,正在被这种看不见的敌人,一点点磨掉锐气,抽走灵魂。
  “八嘎!”
  冈村宁次终于抑制不住,抓起桌上的一个瓷杯,狠狠砸在地上。
  “一群废物!”
  “十万大军,带着坦克和重炮,在一个小小的晋西北,连一群土八路的影子都抓不到!帝国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咆哮着,胸口剧烈起伏。
  宫野少将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知道,将军阁下不是在骂他们,而是在宣泄那种无处着力的愤怒。
  对手太狡猾了。
  他们放弃了城市,放弃了所有能成为目标的东西。
  他们化整为零,融入了那片连绵不绝的大山。
  他们是山里的狼群,从不与猛虎正面搏斗,只是耐心地跟在后面,等猛虎疲惫、饥饿、受伤时,再一拥而上,撕咬下最肥美的一块肉。
  “李云龙……成才……”
  冈村宁次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
  他现在有些明白了,那份辞呈里写的“全新的战争形态”,到底是什么。
  ……
  与日军的愁云惨雾截然相反,晋西北的群山里,到处都透着一股快活的空气。
  “旅长,你看那帮小鬼子,跟没头苍蝇一样,在山沟里转了三天了。”
  一处隐蔽的山坡上,丁伟正举着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山下的一支日军中队。
  这支中队装备精良,但士兵们个个垂头丧气,走路都拖着脚。
  “别急,再让他们遛遛。”
  丁伟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炒豆子,嘎嘣嘎嘣地嚼着。
  “成才那小子说了,这叫‘疲敌’。得让他们跑得腿抽筋,饿得眼发绿,咱们再下去收拾他们。”
  旁边一个警卫员,正用刺刀撬开一个日军罐头,闻到一股腥味,嫌弃地撇了撇嘴。
  “旅长,这牛肉罐头一股子马骚味,啥时候能打完仗,回去吃嫂子们做的猪肉炖粉条啊?”
  “哈哈哈!”丁伟爽朗地大笑起来,“快了!等把冈村宁次这十万头猪都熬成肉汤,咱们就能回去过年了!到时候,猪肉炖粉条管够!”
  战士们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个多月,是他们打得最舒服的仗。
  不用冲锋,不用啃硬骨头。
  每天的任务,就是找个舒服的地方,等鬼子上门,打几枪,扔几颗手榴弹,然后就换个地方继续睡大觉。
  缴获的物资堆满了临时的山洞仓库,战士们一个个都养得油光满面。
  丁伟和孔捷现在是彻底服了。
  开战前,他们和李云龙一样,也憋着一股劲,想跟冈村宁次硬碰硬干一场。
  现在看来,幸亏没那么干。
  成才那个“放血”的战术,实在是太阴损,也太有效了。
  这种战术,牺牲小,战果大,还能把敌人活活憋屈死。
  “他娘的,这读书人的心眼,就是比咱们这些泥腿子多。”丁伟嚼着炒豆,心里感慨。
  他不知道,真正的大招,还在后头。
  ……
  夜。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雨水顺着冰凉的钢铁桥身,往下滴落。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了桥下几十米深的峡谷,以及峡谷上那座巨大的铁路桥。
  这是“黑龙桥”。
  连接着山西与河北的交通大动脉,也是冈村宁次十万大军超过三成的物资,必须经过的咽喉要道。
  几道黑影紧贴着冰冷的钢铁支架,无声无息地在暗影中移动。
  他们是成才的“利剑”。
  成才趴在桥头不远处的一处高地上,雨水打湿了他的伪装服,但他一动不动,气息收敛到极致,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身前,架着一支加装了德制瞄准镜的九九式步枪。
  在他的视野里,“利剑”的队员们,正有条不紊地将一个个特制的炸药包,固定在桥梁最关键的几个承重结构上。
  动作标准,冷静,高效。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所有的交流,都通过几个简单的战术手势完成。
  桥头的日军守备小队,还在碉堡里烤着火,打着瞌睡,对死神的降临一无所知。
  十五分钟后,一个队员打出“完成”的手势。
  所有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
  成才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十字线,套住了碉堡那个小小的射击孔。
  他没有开枪。
  杀这几个哨兵,已经没有意义。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
  当最后一个队员撤到安全距离后,成才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起爆器,按下了上面的红色按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连串沉闷的爆破声,从桥体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黑龙桥那庞大的钢铁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支撑桥身的几个关键节点,在精确计算的爆炸中,瞬间断裂。
  失去了支撑,重达数千吨的桥身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这个钢铁造物剧烈扭曲,随后一头栽进了桥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峡谷。
  ……
  “将军阁下!!”
  一个通讯参谋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部,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刚刚接到太原守备司令部的急电……黑龙桥……黑龙桥被炸毁了!”
  “纳尼?!”
  冈村宁次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个通讯参谋的衣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黑龙桥……断了!”
  “轰!”
  冈村宁次的脑中轰然作响。
  他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地图上。
  如果说,之前那些零星的袭击,只是让人烦躁的蚊子叮咬。
  那么,黑龙桥被炸,等同于他的大动脉被利刃直接切断。
  这意味着,他前线至少三个师团的补给,被彻底切断了!
  没有了弹药,没有了粮食,没有了药品,那几万大军,就是几万头待宰的猪!
  他看着地图。
  看着那座被他轻易占领,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平安县城。
  看着那片将他十万大军分割、吞噬的连绵群山。
  看着自己那条如今被斩断的,脆弱的补给线。
  一个完整的、巨大的陷阱,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空城计……
  坚壁清野……
  游击袭扰……
  中心开花……
  他不是在和李云龙那个莽夫作战。
  他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作战。
  一个能洞悉他所有弱点,并将战争当做一盘精密棋局来下的魔鬼。
  冈村宁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晋西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成才……”
  他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和愤怒。
  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溃后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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