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暖风,还没能吹散晋西北的寒意。
  一辆从总部方向过来的卡车,颠簸着进了平安县城。
  车上跳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整洁笔挺的干部服,手里提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皮质公文包。
  他下车后,第一反应不是看周围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而是皱起眉头,仔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此人名叫陈岩,延安派来指导根据地建设的政务专家。
  李云龙得到消息,难得地没在兵工厂或者训练场,而是和赵刚、成才一起,在公署门口等着。
  “哈哈哈,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总部的专家盼来了!陈同志,路上辛苦!”
  李云龙的大嗓门,让刚站稳的陈岩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快速扫过眼前的亮剑师铁三角。
  师长李云龙,一身烟火气,不像师长,倒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政委赵刚,气质温和,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参谋长成才,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话,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东西。
  “李师长,赵政委。”
  陈岩伸出手,只与李云龙和赵刚握了握,语气公事公办。
  “根据地建设,是政治任务,也是一门科学,辛苦谈不上。”
  他的目光在成才身上停顿片刻,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云龙嘿嘿一笑,毫不在意这种冷淡,揽着陈岩的肩膀就往里走。
  “陈专家是文化人,说话就是有水平。走走走,先吃饭,给你接风洗尘!”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李云龙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丁伟和孔捷在旁边插科打诨,唾沫横飞地讲着打仗的趣事。
  陈岩没怎么动筷子。
  他看着这群高级军官毫无吃相的作派,眉头越皱越紧。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师级干部的饭局,分明就是一伙草莽莽汉在聚啸作乐。
  他的视线,不时地扫过角落里安静吃饭的成才,以及正与刘嫣然低声讨论着什么表格的赵刚。
  这个根据地,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让他无法忍受的“野路子”味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岩放下了筷子,发出一声轻响。
  他清了清嗓子。
  “李师长,各位,吃饭的事不急。我这次来,是带着总部的指示。关于晋西北解放区的建设工作,我有一些初步的看法,想和大家交流一下。”
  李云龙一听是正事,也收起了玩笑,抹了把嘴:“陈专家,你说,我们都听着。”
  饭桌立刻安静下来。
  陈岩打开他的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
  “我沿路看了一下,也研究了刘嫣然同志报上去的计划书。不得不说,大家的热情很高,干劲很足。”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陡转。
  “但是!工作的方式方法,存在很大的问题!太粗放,太随意,缺乏长远的政治考量和严谨的组织纪律!尤其是在土地政策上!”
  他拿起一份文件,声音骤然提高八度。
  “我看到你们在部分村镇,搞了‘彻底清算’,直接没收了地主的所有土地和财产,全部分给了农民。这是极其危险的左倾冒险主义!”
  “总部的政策很明确,现阶段,我们的任务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对于地主阶级,要采取‘减租减息’的温和政策,要分化、拉拢开明士绅,而不是一棍子打死!你们这么搞,会把所有有产者都推到我们的对立面去!这是在动摇我们的统一战线!”
  李云龙听得脑仁疼,他最烦听这些条条框框。
  他一拍桌子,震得碗碟直跳,直接打断了陈岩的话。
  “停停停!陈专家,你说的这些我老李听不懂。我就问一句,那些地主老财,哪个手上没沾着穷人的血?哪个没跟鬼子汉奸勾勾搭搭?咱们打跑了鬼子,不把地分给泥腿子,还留着他们过年不成?”
  “这是原则问题,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一股血色涌上陈岩的面孔,他没想到李云龙会这么粗暴地顶撞他,“革命,需要策略!需要步骤!”
  “我不管什么狗屁策略!”李云龙的火气也上来了,“在晋西北,老子说了,谁跟鬼子站一边,谁欺负老百姓,谁就是老子的敌人!对敌人,还要讲什么策略?直接一枪毙了,家产全部分给穷人,这才叫他娘的革命!”
  “你……你这是土匪逻辑!是军阀作风!”陈岩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老子就是土匪!就是军阀!”李云龙梗着脖子吼道,“老子在前面提着脑袋跟鬼子拼命,你在后方跟老子咬文嚼字?没有老子这些土匪,你这个专家现在还在延安的窑洞里啃窝头呢!”
  “老李!”赵刚连忙按住李云龙,又转向陈岩:“陈岩同志,老李他是个粗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不过,晋西北的情况特殊,很多地主劣迹斑斑,民愤极大。不采取坚决手段,很难安抚民心。”
  “安抚民心,有很多种方式!”陈岩毫不退让,他把矛头转向了一直没说话的成才。
  “我听说,这些‘新政策’,很多都出自成才参谋长的手笔?成参谋长,你作为师部的参谋长,应该最懂政策和纪律。你就是这么为李师长出谋划策的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成才身上。
  成才放下筷子,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怒容的陈岩,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陈专家,你说的都对。”
  陈岩听到这话,脸色稍缓,以为成才服软了。
  “总部的政策,是从全国战局的宏观角度制定的,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
  “但是,”成才接着说,“任何政策的落地,都必须结合当地的实际情况。否则,就是刻舟求剑。”
  “晋西北的实际情况是什么?”成才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拿起一根指挥棒。
  “第一,军事优势。平安县一战后,日伪军龟缩据点,失去了对广大农村的控制力。这意味着,我们有能力推行更彻底的改革,而不必担心敌人的大规模反扑。”
  “第二,战争潜力。我们的兵员、粮食、药品,都极度依赖缴获,这种模式不可持续。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片土地的潜力,压榨到极致,转化成我们的战争实力。”
  他用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整个平安县解放区。
  “传统的减租减息,见效太慢。它能团结一部分人,但无法在短期内最大限度地激发底层农民的生产和参军热情。而我主张的方案,核心不是‘分地’。”
  成才顿了顿,吐出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词汇。
  “是‘重组’。”
  “重组?”陈岩下意识地问。
  “对,重组生产关系。”
  “我们将土地、农具、耕牛等所有生产资料,从地主手中剥离,不是简单地分给个体农户,而是以村镇为单位,成立‘生产合作社’。土地归集体所有,按劳分配。同时,设立‘贡献积分’制度,参军、支前、上缴超额粮食,都能获得积分,用来兑换布匹、食盐、农具,甚至在子女教育、医疗等方面享受优待。”
  “这……”陈岩被这一整套闻所未闻的理论说得有些发懵。
  “这套体系的目的,不是为了公平。”成才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是为了效率。”
  “它将每一个农民,每一个家庭,都与我们的战争机器牢牢绑定。他们种出的每一粒粮食,养出的每一个兵,都直接关系到他们自己的切身利益。这能最大限度地解放生产力,动员战争潜力。”
  “这……这简直是胡闹!”陈岩终于反应过来,他指着成才,声音尖锐,“你这是在拿根据地的未来做实验!你把人当成了什么?机器上的零件吗?这种毫无根据的空想,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是空想。”成才放下指挥棒,转过身。
  “过去半年,我们在三个村子进行了试点。粮食产量,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三十。适龄青年参军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
  成才看向角落。
  “刘嫣然同志。”
  刘嫣然立刻站起来,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陈岩一把夺过文件,快速地翻看着。
  他的脸色,从涨红,肉眼可见地转为苍白。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逻辑清晰的表格,冰冷而无可辩驳地证明着,成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李云龙看不懂那些表格,但他看懂了陈岩的表情。
  他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走到成才身边,重重拍着他的肩膀。
  “他娘的!听见没?陈专家!老子不管什么狗屁主义,也不管什么先例!在晋西北,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能让咱们多打鬼子的法子,就是好法子!”
  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成才。
  “我这儿不行,但我这侄子的脑子,比你那公文包里的所有文件加起来都好使!”
  “咱们亮剑师,打仗听我的!搞建设,就听我这麒麟子的!”
  李云龙的声音在整个屋子里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陈岩捏着那份报告,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
  他看着狂放的李云龙,看着平静的成才,再看看周围那些理所当然的军官。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延安带来的那些“真理”,在这片充满了血与火味道的土地上,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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