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亮剑旅指挥部。
空气里,硝烟、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浓重得像一块铅,压在每个人的肺里。
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喘不过气。
赵刚站在沙盘前。
他的双眼被蛛网般的血丝盘踞,眼眶深陷,整个人都脱了相。
李云龙负伤昏迷,生死未卜。
指挥的重担,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这个政工干部的肩上。
他是一个用笔杆子和道理去做思想工作的人。
这种在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绝境中调度千军万马的活,几乎要把他的脊梁骨一寸寸压断。
东门缺口的战斗还在继续。
日军的攻势没有半点停歇,一波接着一波,用尸体填平了焦土,再踏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
防线上的战士们用血肉筑成堤坝。
可谁都清楚,这道堤坝被冲垮,只是时间问题。
“政委!”
一名参谋冲到他身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三营……三营快打光了!营长沈泉也负了重伤,刚被抬下来!”
“政委!”
另一名通讯员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西城的皇协军有异动!丁副旅长问我们怎么办!”
“政委……”
“医院那边……药品见底了!刘参谋问,那些重伤员……是保还是……”
最后一个字,那名年轻的参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嘴唇哆嗦着,眼泪滚了下来。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是一柄柄无形的重锤,接连不断地砸在赵刚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崩溃。
视线落在沙盘上。
那些代表着亮剑旅的蓝色小旗,在犬牙交错的红色旗帜包围下,稀稀拉拉,所剩无几。
亮剑旅的魂,今天真的要断送在这里?
他的脑海里闪过李云龙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痞气的脸,闪过丁伟、孔捷,闪过一张张牺牲了的、鲜活的面孔。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年轻人的身影上。
那个被李云龙当成亲侄子,被他寄予厚望,却一头扎进敌人心脏,至今杳无音信的年轻人。
成才。
“成才……你到底在哪儿……”
赵刚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年轻人是不是已经……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门被人从外面用身体狠狠撞开!
一名通讯参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脸上混着泥土和泪水,他高高举着手里的一份电报纸,像是举着什么圣物。
他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张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政委!政委!总……总部……急电!”
赵刚的心脏猛地抽紧。
总部急电?
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是嘉奖,只可能是斥责。
斥责他们指挥不力,葬送了大好局面。
他疲惫地闭上眼,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念。”
“是!是总部转发的!丁副旅长和孔副旅长的联名电报!”
通讯参微的声音因为激动,瞬间拔高,尖锐得变了调!
丁伟和孔捷?
他们不是被日军主力死死缠在外围,动弹不得吗?
赵刚猛然睁开双眼,指挥部里所有还站着的人,都在这一刻,死死竖起了耳朵。
“念!”
这一次,赵刚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报告旅部!报告政委!”
通讯参谋狠狠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电报上的内容嘶吼出来。
“我新一团、新二团,遵照参谋长‘反囚笼’计划第二阶段部署,已于昨日夜间,对敌占区之后方交通线、补给站、县城据点,发动全面破袭作战!”
什么?!
赵刚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从通讯参谋手里夺过了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电报纸。
丁伟和孔捷的部队,哪来的力量发动全面反击?
他的目光在电文上飞速扫过,胸腔里的心跳,从沉重的擂动,变成了狂野的撞击。
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丁伟的新一团,化整为零,分成了上百个破袭小组,如同尖刀,洒遍了整个正太铁路沿线!
他们炸铁路!
毁桥梁!
夜袭日军的岗哨、据点、运输车队!
他们把冈村宁次自以为稳固的后方,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而孔捷的新二团,更是集中了全部主力,用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拿下了日军后方一个防守薄弱的县城!
阳泉!
日军在正太线上最重要的补给中转站之一!
“好!好啊!”
赵刚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他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了身前的沙盘上!
木屑飞溅!
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闷、绝望、痛苦,在这一拳之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这都是成才的计划!那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所谓的“换家”战术,奇袭石门基地,仅仅是第一步!
他让丁伟和孔捷在外围佯装被日军主力缠住,不断示弱,就是为了麻痹冈村宁次,让那个老鬼子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平安县城这块骨头上!
实际上,丁伟和孔捷的部队,早已在暗中积蓄力量,只等一个信号!
成才在石门点燃的那把火,就是这个信号!
这是一个内外开花,中心爆破的绝杀之局!
“政委,这……这电报上说的是真的吗?”一个参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真的!是真的!”
赵刚的眼眶彻底红了,他将那份电报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一面胜利的旗帜。
“同志们!丁伟和孔捷的部队,在鬼子的屁股后面,给他们点了一把燎天的大火!冈村宁次现在是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了!”
这个消息,是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
瞬间注入了指挥部内每一个濒临崩溃的人心里。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被彻底撕碎。
所有人的脸上,都迸发出了久违的光彩,那是希望的光!
平安县城的危机还未解除,东门缺口的枪炮声依旧激烈。
但他们都清楚,整个战局的大势,已经逆转!
“快!把这个消息,立刻通报全旅!”
赵刚的声音洪亮如钟。
“告诉每一个还在战斗的战士,我们的援军来了!鬼子的末日到了!”
“是!”
通讯兵们兴奋地嘶吼着领命而去,脚步声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赵刚的目光重新投向沙盘。
他的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迷茫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从未有过的锐利和杀气。
李云龙,你这个老伙计,你看到了吗?
你那个宝贝侄子,他又一次,把天给捅破了!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猛地摇动摇柄,接通了东门缺口的指挥所。
“我是赵刚!”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清晰地传到前线。
“命令部队,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顶住!我们的胜利,就在眼前了!”
放下电话,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东方。
那片被诡异红光映亮的天空,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不祥的征兆。
那是胜利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