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勤基地司令部,仓田毅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四十八个小时。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将桌角的铜制墨水瓶推正,使其边缘与桌沿的木纹完全平行。
这个动作,他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重复了十七次。
三天前,一座仓库里莫名其妙地少了三袋用于灭火的防火沙。
这件事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就盘踞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担忧。
那是一种洁癖般的秩序,被玷污后的生理性厌恶。
这种感觉,就像他一尘不染、所有物品都呈几何角度摆放的办公室里,钻进了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它不咬人,不破坏,只是存在着,用它无序的飞行轨迹,嘲弄着这里所有精密的规则。
他,仓田毅,是一个极致的秩序主义者。
他笃信,一切都应该在掌控之中。
任何超出预期的变量,都是对他个人权威与智慧的直接挑战。
为了碾死这只看不见的“苍蝇”,他下令将整个基地的警戒级别提升到最高。
巡逻队的数量增加了两倍,岗哨的换防时间缩短了一半。
所有进出基地的人员和车辆,无论军衔,无论背景,都必须经过三道关卡的反复盘查。
他相信,在自己亲手建立的这套精密防御体系下,任何敌人都不能渗透。
一只老鼠都不能。
此刻,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自己的“钢铁王国”。
无数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交织成网,将整座基地的轮廓冷硬地切割出来。
下方,铁轨反射着幽光,一列满载物资的火车发出沉重的喘息,缓缓驶入仓库的阴影中。
更远处,营房区的灯光星星点点,是棋盘上散落的棋子,每一颗都在它应在的位置。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如往常。
这让他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稍微疏散了一些。
他转过身,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只是我多心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桌上那部红色的紧急电话,毫无征兆地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是连接基地大门的专线。
非最高紧急事态,绝不会响起。
仓田毅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重重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抓起了电话。
“什么事?”
他的声音简短,带着金属的质感。
电话那头,传来门口哨卡曹长的声音,那声音里压抑着紧张,还有面对上级的绝对服从。
“报告司令官阁下,有一辆运输队的卡车,持有您的特别调拨单,声称要给变电站运送紧急配件。”
“调拨单?”
仓田毅的脑子飞快转动,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的笔尖今天从未划过任何关于“变电站”和“紧急”的字样。
“是的,阁下。”
曹长的声音顿了顿。
“调拨单上注明是西门子公司的紧急配件,并且……提到了冈村宁次司令官阁下。”
冈村宁次?
仓田毅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名字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足以压垮任何常规的盘查程序。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理由太充分了,充分到让他嗅到了一股可疑的气味。
如果是方面军司令部直接下达的紧急任务,为什么没有通过机要电文直接通知他?
为什么要通过一个身份不明的普通运输队来传达?
这不符合帝国军队金字塔般森严的办事流程。
这是一种反常。
而任何反常,都意味着漏洞。
一种猎犬发现猎物踪迹的直觉,让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这辆车,有问题。
“那辆车的车牌号是多少?”仓田毅的声音压低了,变得愈发危险。
“报告阁下,是‘输-A731’。”
仓田毅的目光投向桌面上的一份文件,那是他亲自审定的“可信车辆”名单。
他的视线落在了“输-A731”这一行上。
那是小林开的车。
一个专门负责给他本人运送私人用品的司机,因为出入频繁,且经过了严格的背景审查,被他特批列入了免检名单。
小林?
仓田毅的记忆中,关于这个人的信息清晰浮现。
他今天不是应该休假吗?
无数的疑点,如同潮水,汹涌地冲刷着他的大脑。
那只让他烦躁了三天的“苍蝇”,其轮廓,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车上的人呢?盘问过了吗?”
“盘问过了,阁下。司机是关西口音,自称是临时抽调过来的。车厢里的人说配件是德国来的,非常精密,不能打开检查。”
曹长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能感觉到电话那头沉默中蕴含的压力。
不能打开?
仓田毅的嘴角牵动,形成一个没有温度的表情。
在他仓田毅的钢铁王国里,没有什么是不能检查的。
“听着,曹长。”
仓公田毅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却又带着赞许。
“你做得很好。现在,稳住他们,不要让他们看出任何异常。”
他停顿了一下,下达了命令。
“拦住那辆卡车。告诉他们,调拨单的规格特殊,需要我亲自到场确认。我马上就到。”
“哈伊!”
电话被猛地挂断。
仓田毅没有耽搁。
他从衣架上抓下军帽戴上,另一只手握住了指挥刀的金属刀柄。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对着走廊里肃立的卫兵低吼。
“备车!去北大门!”
“另外,通知宪兵队第一小队,全员全副武装,五分钟内,在楼下集合!跟我一起去!”
卫兵被他身上爆发出的凛冽杀气冲击得心脏一缩,不敢怠慢,一个立正转身,皮靴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响声,飞奔着去执行命令。
几分钟后。
一辆挎斗摩托车的引擎发出咆哮,撕裂了司令部的寂静。
紧随其后的是两辆满载宪兵的卡车,紧急驶出了司令部大院,朝着北大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仓田毅坐在摩托车的挎斗里,夜风灌入他的军大衣,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
他有一种无比强烈的预感。
他即将要亲手抓住那只让他心烦意乱了好几天的“苍蝇”了。
他甚至开始想象,当他用指挥刀亲自挑开那辆卡车的帆布,看到里面挤满的一张张错愕惊恐的脸时,会是怎样一幅美妙的画面。
他要亲手捏碎这些敢于挑战他完美秩序的杂物。
然后,他要把他们的尸体挂在基地的大门口,让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看到,这就是挑衅仓田毅的下场。
他沉浸在这种即将到来的、肃清混乱的快意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全速赶往北大门的时候,在他视线的绝对死角,基地东南角那片被探照灯光短暂忽略的黑暗区域,几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铁丝网。
铁丝钳无声地咬合,断开。
一个缺口出现了。
黑影们开始将一捆捆形状古怪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搬运到铁丝网的内侧下方。
那些东西,是特制的定向爆破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