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一颗重型榴弹在平安县城的城墙上炸开。
那不是爆炸。
是炸裂。
巨量的火光与毁灭性的冲击波，从一个点猛然扩散，掀起的烟尘与碎石遮天蔽日。
剧烈的震动让整座城楼都猛烈地晃了三晃，房梁上的灰土簌簌落下，空气里是呛人的陈腐气味。
李云龙站在指挥所里。
这里被成才用钢筋水泥重新加固过。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阵酥麻的震感，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垂死巨兽最后的抽搐。
他的脸上没有畏惧。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牙。
“他娘的。”
李云龙吐掉嘴里只剩个屁股的烟头，火星在昏暗的灯光下坠入黑暗。
“冈村宁次这老鬼子，还真看得起老子。”
他转向身边的赵刚，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酣畅，在炮火的轰鸣中低沉地回荡。
“一上来就用上了二十四厘米的重炮，这玩意儿砸下来，动静真不小。”
赵刚的脸色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举着望远镜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绷紧，微微发白。
镜片里，是地狱般的景象。
城外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军阵地。
无数火炮的幽暗炮口在夜色中闪动着金属质感的光，那是一片由钢铁构成的死亡丛林，每一根“枝干”都指向毁灭。
“老李，这恐怕只是开胃菜。”
赵刚放下望远镜，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忧虑。
“鬼子的炮兵阵地绵延了十几里地，看这个架势，各种口径的大炮加起来，至少有三百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沉重。
“我们这点家底，怎么跟人家拼？”
“拼？”
李云龙嘿嘿一笑，那笑声在炮火的间歇里格外刺耳，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狠劲。
他抬脚，重重地跺了跺脚下坚实的水泥地。
“谁说要跟他们拼炮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头顶和四周被钢板、铁轨、沙袋层层加固的工事结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老子现在是守城！有我那好侄子设计的这乌龟壳，就让小鬼子的炮弹当刮痧好了。他打他的，我睡我的。”
话是这么说。
但李云龙那双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战场的方向，闪烁着饿狼盯住猎物时的凶光。
日军的炮火准备，整整持续了三十分钟。
平安县城的上空，被浓密的黑烟彻底吞没。
爆炸的轰鸣连成一片，震耳欲聋，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一种要把人的耳膜、胆魄、乃至灵魂都彻底撕碎的声音。
城墙上的阵地被一遍又一遍地翻耕。
泥土。
砖石。
残破的工事构件。
被反复抛上天空，又重重砸落。
这一切都只是表面。
成才那堪称奢侈的防御设计，将实际的损失控制在了一个惊人的低水平。
原有的夯土城墙，内部被掏空。
里面是一层沙袋、一层从铁路上拆下来的枕木、再加一层从鬼子炮楼里缴获的钢板。
如此反复，层层嵌套。
更重要的是，一张复杂、交错的交通壕与地下坑道网络，将所有关键的防御节点全部连接在了一起。
当炮击最为猛烈时，绝大部分战士都隐蔽在深达数米的地下掩体中。
他们能清晰地听见头顶传来的、如同巨锤擂鼓般的闷响。
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持续不断地颤抖。
能闻到从通风口渗进来的、混杂着硝烟与焦土的刺鼻气味。
任凭地表天翻地覆，他们感受到的，也仅仅是这些。
这极大地减少了无谓的伤亡。
“好了，小鬼子挠痒痒挠得差不多了！”
李云龙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日军的弹着点开始向城后延伸。
这是炮火压制转为步兵冲锋的信号。
他一把抓起身边的野战电话。
话筒在他掌心吱嘎作响。
他对着送话器，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告诉张大彪和沈泉，轮到他们了！”
“把我给你们的坐标，给老子往死里打！”
“有多少炮弹，就给老子打出去多少！”
“让这帮狗娘养的，也尝尝开水浇头的滋味！”
随着他一声令下。
隐藏在县城后方，经过精心伪装的炮兵阵地，瞬间发出了怒吼。
十几门缴获的日制九二式步兵炮。
几十门各式口径的迫击炮。
这是亮剑旅压箱底的全部家当。
此刻，它们正以最大的射速，将复仇的怒火倾泻而出。
炮弹没有去拦截正在冲锋的日军步兵。
那太浪费了。
所有的炮弹，都根据成才事先标定出的数据，划出一道道致命的轨迹，越过冲锋的队列，狠狠砸向了鬼子后续部队最有可能的集结地域。
砸向了前线的临时指挥部。
一团团爆炸的火光，在日军的阵线后方此起彼伏地亮起。
亮剑旅的炮火力量，与日军那毁天灭地的炮群相比，显得有些单薄。
这次突如其来、且落点刁钻的反向炮击，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日军的软肋上。
猝不及防之下，被打乱了进攻节奏的日军阵地后方，陷入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混乱。
第26师团前线指挥部。
师团长黑田重德中将，正举着望远镜。
他的镜片中，清晰地倒映着自己阵地后方腾起的一团团烟柱。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八路的炮火，打得很有章法。”
黑田重德放下望远镜，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看来，关于成才的情报没有错。”
他对着身边的参谋长说道。
“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
“师团长阁下，他们的火力有限，不过是最后的挣扎罢了。”
参谋长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自信，微微躬身。
“第11联队的第一波攻击梯队，已经快要冲到城墙下了。”
黑田重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镜片中，无数扛着太阳旗的士兵，正潮水般涌向那座在炮火中颤抖，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