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点点头:“奴婢来过一次。您说让奴婢快走。”
乌妃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你是那个……那个被锁进来的。”
江容笙心头一动:“您记得?”
乌妃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脑子不太清楚。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那天有人来了。”
江容笙的心跳快了一下:“什么人?”
“不记得了。”乌妃闭上眼睛,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有人……有人把那个女的推进来……然后走了。”
“哪个女的?”
“就是那个……那个死了的。”乌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进来的时候……已经死了。不对……还没死。还有气。她躺在那儿,不动了。后来……后来就死了。”
江容笙的手微微发抖。翠屏死的那天,有人把她推进冷宫,然后锁了门。那个人,乌妃看见了。
“您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她问。
乌妃摇摇头:“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她忽然烦躁起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问了。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闻辞看了江容笙一眼,示意她别再问了。
阿梨走过来,给乌妃掖了掖被子,轻声说:“娘娘,您别怕。这两位是来给您看病的。她们是好人。”
乌妃从枕头里抬起头,看了阿梨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疯子。
“阿梨,你是个好孩子。”
阿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闻辞去煎药了,屋里只剩下江容笙、乌妃和阿梨。
乌妃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江容笙坐在床边,看着阿梨忙前忙后给乌妃擦脸、喂水、换冷帕子。动作熟练,显然做了无数次。
“阿梨,”江容笙轻声问,“你为什么对乌妃这么好?”
阿梨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乌妃娘娘救过奴婢的命。”
江容笙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阿梨把冷帕子拧干,敷在乌妃额头上,然后坐在床沿上,声音很轻。
“奴婢是五年前被分到冷宫来的。那时候奴婢才十一岁,什么都不懂。分到冷宫,以为是犯了错,吓得天天哭。乌妃娘娘那时候还不太疯,她看见奴婢哭,就过来跟奴婢说话。”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她说,别哭。这里虽然冷清,可比外面安全。外面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这里没人来,没人害你。”
“后来有一次,奴婢病了,烧得厉害。冷宫没有太医,没有人管奴婢。奴婢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乌妃娘娘照顾奴婢,给奴婢喂水,给奴婢擦身子,把自己吃的药省下来给奴婢吃。”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奴婢好了以后,就发誓,这辈子都要照顾好乌妃娘娘。不管她疯不疯,奴婢都不走。”
江容笙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乌妃有时候是清醒的?”
阿梨点点头:“有时候。尤其是夜里,她有时候会清醒一会儿。清醒的时候,她跟正常人一样,说话条理清楚,还会跟奴婢讲以前的事。可清醒不了多久,就又糊涂了。”
“她清醒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上次去御花园的事?”
阿梨的脸色变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说了。乌妃娘娘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去的。那天下午,有人来找奴婢,说乌妃娘娘在御花园摔倒了,让奴婢赶紧去。奴婢就跑了出去。可到了御花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乌妃娘娘。等奴婢回来的时候,乌妃娘娘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容笙,眼里满是恐惧。
“奴婢后来才知道,乌妃娘娘去了太后的寿宴,还推倒了太后。可奴婢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出去的。奴婢被人骗了。”
江容笙的心沉了一下。有人把阿梨引开,然后把乌妃带出了冷宫。那个人知道乌妃疯疯癫癫的,知道她见了人就会冲上去,知道她会惹祸。
那个人,和把她骗去冷宫的人,也许是同一个。
叶云萝是在乌妃发热的第二天知道消息的。
她派去盯着冷宫的人回来禀报,说昨夜闻辞带着江容笙去了冷宫,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出来。
叶云萝正在梳头,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梳子停了下来。
“去了冷宫?”
“是。还带了药箱,给乌妃看病。”
叶云萝对着镜子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没有一丝笑意。
“乌妃?就是那个推倒太后的疯子?”
“是。”
叶云萝放下梳子,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去,把这个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就说闻神医不顾太后安危,私自去冷宫给那个疯妃看病。传得隐晦些,别让人知道是我们说的。”
身边的宫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叶云萝又叫住她。
“等等。再添一句:江容笙也去了。是她带的路。”
宫女点了点头,走了。
叶云萝重新坐下来,对着镜子,慢慢梳理头发。镜子里的那张脸,笑容温和,眼神无辜,任谁看了都不会起疑心。
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的时候,是当天下午。
太后正靠在床头喝药,身边的宫女不经意地说了一句:“闻神医昨夜去了冷宫,给那个推倒您的乌妃看病。”
太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什么?她去看那个疯子?”
宫女低着头,声音很小:“是。听说是江容笙带的路。”
太后把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药汁溅了出来。
“去,把闻辞给哀家叫来!”
宫女正要出去,皇后叶青玄走了进来。她看见太后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太后,怎么了?”
太后把宫女的话说了一遍,越说越气:“哀家把她当贵客,她倒好,去看那个疯子!那个疯子推倒哀家,她不知道吗?她眼里还有没有哀家?”
叶青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太后,闻神医是医者。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仇人。乌妃再疯,也是个病人。闻神医去看她,是医者的本分,不是跟太后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