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那边的事暂时动不了,刘波的脑子被另一根线扯回了合肥。
初四夜里十一点四十,叶青的电话打进来。
“波哥,城郊方向有动静。”
“说。”
“砖窑厂那片,黑狗今晚巡到外围的时候听到了发动机声。
问了一嘴,昨晚也有,连着两个晚上了。
不是过路车,发动机响一阵就熄了,像是到了地方停下来的。”
刘波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砖窑厂。
龙爷最后出现在那个方向。加油站的监控也是那片区域拍到的。
“天亮之后你带人去看看。”
“找龙爷?”
“不是找。去确认那片地方有没有人驻着。带黄毛,再叫两个机灵的,别声张。”
叶青应了一声,挂了。
初五早上七点半,叶青开着那辆灰色面包车出了新站区。
车上坐了黄毛和另外两个兄弟,一个叫葛三,一个叫周成。
四个人谁也没说话,车窗开着,冷风灌进来。
砖窑厂在城郊西南方向,下了主路还要拐一段土路。
厂子废了三四年,当初因为环保被关的,老板跑了,剩下一堆烂摊子没人收。
围墙塌了大半截,砖头散了一地,窑洞口的草有半人高,冬天枯成黄褐色,风一吹沙沙响。
车停在三百米外。
四个人下车,步行进去。
叶青走在前面,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把弹簧刀。
黄毛跟在后面,两只眼睛到处扫。
厂区不大,三排窑洞,一间工棚,一个蓄水池。
蓄水池干了,底部长着青苔。
没有人。
但地上有轮胎印。
两道,很深,嵌在泥地里,边缘的土还是新翻的。
不是小车压的,印子宽,纹路粗,载过重东西。
叶青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
轮胎印从厂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那间工棚跟前。
工棚的门虚掩着,铁皮门上的锁扣歪了,锁不住。
叶青把门推开。
里面不大,二十来个平方。
水泥地面上有灰,灰上面有脚印,不止一双。
墙角堆着几块破木板,木板上面搁着三样东西。
一箱矿泉水。侧面印的日期是上个月的。
两条没拆封的软中华。
还有一张纸,对折了两次,压在烟下面。
叶青把纸抽出来展开。
合肥城区地图。
折痕很新,纸面干净,不是从厂里找出来的旧货。
地图上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三个圈。
他看了第一个圈。
新站区,刘波的据点。
第二个圈。
东边卡口,瘦猴的位置。
第三个圈。
叶青的手停了。
他住的那个出租屋。
胜利路靠南那一片,门牌号都能对上。
黄毛凑上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开了。
“操。”
叶青没理他。
掏出手机拨了刘波的号码。
电话接了。
叶青把东西一样一样报了,报到第三个红圈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刘波听完,没慌。
“地图上有没有第四个圈?”
叶青愣了一下。把地图翻过来,正面看了一遍,翻到背面。
右下角,很靠边的位置,铅笔画了一个记号。
不是圈,是一个叉。
颜色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叉标的位置在包河区。
龙傲天的地盘。
“有。”叶青把位置报了。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东西原样放回去。人撤出来,窑厂外围五百米,南边和西边各设一个暗哨。不惊动,不接触,有车有人进出就拍下来报给我。”
“明白。”
叶青把地图重新叠好,压回烟下面。
四个人原路退出砖窑厂,连门都推回了原来的角度。
暗哨下午就到位了。
南边那个藏在一个废弃配电房后面,视野能覆盖土路入口。
西边那个蹲在一片枯草丛里,裹着军大衣,带了一副望远镜。
消息传回据点的时候是中午。
瘦猴正在楼下吃饭,听完之后碗往桌上一放,筷子都没搁,直接上楼了。
他堵在刘波办公室门口。
“波哥,我说句不好听的。”
“进来说。”
瘦猴进去了,门摔上。
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但能听到瘦猴的嗓门抬了好几次。
他很少这样。跟了刘波这么久,发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半个小时。
门开了。
瘦猴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嘴唇抿着,下楼的脚步比平时重。
到了一楼,他站在院子里喊了几个名字,把人叫齐了,指着据点四周的几个方向一个一个重新安排。
哪里加人,哪里换岗,哪里夜里要多巡一趟,全交代了。
安排完他站在院门口点了根烟,没回头,也没再上楼。
傍晚。
刘波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之前叶青画的那张势力图摊在桌上。
他拿笔沿着龙爷的轨迹画了一条线。
加油站。
砖窑厂。
两个点之间直线距离不到八公里。
龙爷没走。
他就在合肥。
就在周边。
而且不是一个人。
司机孙德,一个。
退伍武警蒋杰,一个。
加上龙爷自己,三个人。
一箱矿泉水24瓶,两条烟20包。
三个人撑不了两天就用完的量,说明还有别人。
四个……
五个……
或者更多……
外面找来的。
不是原来的旧部。
刘波把笔放下,盯着地图上那个铅笔画的叉看了很久。
晚上八点,手机响了。
不是叶青,不是王涛。
龙傲天。
“刘老板,方便说两句不?”
语气不对。
上次见面的时候那种端着的劲儿没了,声音里有毛边。
“说。”
“我这边今天出事了。包河区老刘负责的那个场子,管账的小余,下午在巷子里被人捅了三刀。人送医院了,还在抢救。捅人的是外地口音,得手了就跑,脸被监控拍到了一半。”
“有拍照片吗?。”
“拍了,我找人洗了,等下安排人给你送去,你看看认不认识。”
“好!”
半个小时候后,刘波收到了照片。
监控角度偏,拍到的是侧面。
寸头,下颌轮廓方正,脖子粗,走路的姿势两肩平端,不是普通人。
刘波没见过这张脸。
他随后拨通了龙傲天的手机。
“你那个小余最近跟谁起过矛盾?”
龙傲天那头叹了口气。
“谁也没得罪。这人你知道的,帮我管了六年账,话都不多说一句。谁会去捅一个管账的?”
“那就不是冲他去的。是冲你。”
电话里没声了。
两秒之后龙傲天的声音回来了,低了一个调。
“我也是这么想的。”
刘波把电话掐了。
把照片让人送给叶青,跟着发了条消息:让暗哨比对,最近两天进出砖窑厂的人里面有没有这张脸。
然后他等着。
凌晨两点零七分,暗哨的消息进来了。
叶青转发的。
打的字,错别字一堆,但意思清楚。
半小时前,一辆深色轿车从土路驶入砖窑厂方向。
车牌被泥糊了,前后都看不清。车停下来之后下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个头、体型、走路的架势,跟监控截图里拍到的那个人对得上。
刘波站到了窗口。
窗外面的夜黑得干净,路灯的光照不到二楼这个角度。
远处有几栋楼亮着零星的灯,再远处什么都没有,城郊方向一片漆黑。
砖窑厂就在那个方向。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龙爷没走。
在砖窑厂一带藏着,身边至少带了四五个人。
不是老部下——手底下那些人散了大半,留在合肥的都知道他跟刘波翻了脸,没几个敢跟着蹚这趟水。
这些人是从外面找的。
蒋杰,退伍武警,云南边境待过。
监控里捅人那个,身手利索,下手狠,也不是一般的混混。
先捅了龙傲天的人。
试刀。
看看合肥现在的水深不深,各方的反应快不快。
龙傲天那边防线松,最好下手,拿来练兵。
下一个就是新站区。
这不是报复。
龙爷要真只是报复,犯不着跑一趟云南找人,犯不着在砖窑厂蹲着画地图。
他要清场。
把合肥这一片全掀了,从头来过。
刘波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烟灰被风吹散了,顺着墙皮往下落。
他拿起手机,翻到龙傲天的号码。
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明天见一面。
位置你定。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回椅子里。
行军床在一米外的墙角支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没过去躺。
太多东西搅在一块了。
广东那头王涛还蹲着,派出所的路被人堵了,正规渠道走不走得通还两说。
合肥这边龙爷的刀已经亮出来了,先砍的是龙傲天,下一刀奔谁来还用猜?
手机亮了。
龙傲天的回复,就两个字。
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