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画活了
年度画展当天，市美术馆人头攒动。
一楼中央展厅，两个展位门对门，隔着一条宽阔的通道，气氛却截然不同。
星耀传媒的A区展位用巨大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刘宇的个人宣传片，香槟塔堆在入口，穿着礼服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里，好不热闹。
几十家媒体的镜头把展位围的水泄不通，闪光灯亮的发白。
对面玉兰文化的B区展位就显得冷清多了，没有电子屏也没有香槟塔。
展位设计的简洁，背景墙是米白色，角落里摆了一盆绿植。
姜满穿着裤装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薯片小口小口的吃着。
姜宝宝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画板低头画画。
方敏拿着矿泉水走过来，眉毛拧在一起。
“对面快把开业典礼的阵仗都搬过来了，咱们这边连个记者都没有。”
“急什么，”姜满把薯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等他们闹够了，咱们再开场。”
方敏还想说什么，陈锋端着香槟在记者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停在B区展位的入口，视线在展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满身上。
“姜小姐真是好雅兴，画展马上开始了，还有心情吃零食。”
姜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陈总有事？”
“没什么大事，”陈锋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就是过来提醒一下姜小姐，艺术这个圈子光有情怀是没用的，背后没人脉没资本，画的再好也只是孤芳自赏。”
他指了指身后的记者。
“看到没，这就是话语权，今天过后全东海市的人都会知道，刘宇老师才是当代水墨画的领军人物。”
姜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落在他皮鞋上。
“陈总，你鞋带散了。”
陈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两边鞋带都系的很好。
等他再抬起头，姜满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整理画架上的蒙布了。
陈锋沉下脸。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展位。
上午十点整，A区展位中央那幅画作前，主持人拿着话筒站上了小舞台。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接下来就是万众期待的时刻。”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星耀传媒首席签约艺术家，刘宇老师，为我们揭晓他呕心沥血半年的巨作！”
音乐声陡然拔高，彩带从天花板上喷射而下。
刘宇穿着一身唐装，在一片闪光灯中走上台，脸上挂着矜持的微笑。
他走到画作前，抓住红色绒布的一角，用力向下一扯。
一幅长达五米，高近三米的巨幅水墨画呈现在众人眼前。
画的是山川河流，云雾缭绕。
笔法极其繁复，山石的皴法，流水的波纹，云雾的渲染，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无可挑剔。
人群中爆发出惊叹声。
“天呐！这画得也太细了！连山顶的松针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得画多久啊！简直是鬼斧神工！”
记者们立刻把话筒递到刘宇嘴边。
“刘老师，请问您创作这幅画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刘宇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我们东洲文化，博大精深，我辈艺术家，当为弘扬传统文化尽一份绵薄之力……”
陈锋站在台下满意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偏过头朝对面的B区投去挑衅的眼神。
B区展位里姜满没感受到对面的动静，她走到展位中央，那里并排立着两个画架都用蒙布盖着。
她揭开左边画架的蒙布。
是陈淑桦的遗作玉兰。
没有九州山河图宏大的气势，也没有繁复的技巧。
画上只有一株盛放的玉兰墨色浓淡相宜，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周围的喧嚣在这一刻被隔绝。
懂画的收藏家和画评人不自觉的从A区人群里退出来慢慢走到B区，他们围在玉兰前静静的看着，没有人说话。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白发老人站在画前，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他转过头，问站在一旁的方敏：“这幅画的作者是？”
“陈淑桦女士。”方敏轻声回答。
老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可惜了，画坛失了一位大家。”
陈锋注意到这边的人流变化，脸色有些难看。
他给旁边的助理递了个眼色。
助理立刻会意，拿起话筒大声宣布：“各位来宾，为了庆祝刘宇老师大作问世，星耀传媒决定，现场进行慈善拍卖，这幅九州山河图的起拍价为——八百万元！”
人群再次被点燃，竞价声此起彼伏。
最终，这幅画被一个大腹便便的地产商以一千五百万的价格拍下。
闪光灯再次聚焦在刘宇和陈锋身上。
陈锋春风得意，他举起酒杯，遥遥地朝姜满的方向敬了一下。
意思很明显，你的画再有风骨又怎么样？卖得出去吗？
姜满没理他。
她走到右边的画架前，把手放在了蒙布上。
所有人的视线，包括那些刚刚还在追捧刘宇的记者，都不由自主地转了过来。
大家都想看看，在母亲的遗作和对手的千万巨作面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画手，会拿出什么样的作品。
姜满没有迟疑，一把扯下蒙布。
画作呈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山川，没有河流，甚至没有任何宏大的主题。
画上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场景。
一个男人坐在阳光房的地板上，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螺丝刀，在修理一个玩具机器人。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专注。
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趴在他的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一个女人，也就是画外的作者本人，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不远处，温柔的看着他们。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洒在男人和女孩的身上，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整幅画的笔触细腻到了极致。
男人的衬衫褶皱，女孩裙摆上的蕾丝花边，甚至地板上玩具零件的金属光泽，都清晰可见。
整个展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嘈杂无比的A区，连一个按快门的声音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这幅画。
那个戴老花镜的白发老人走上前，几乎要把脸贴在画布上。
他嘴唇动了动，喃喃自语：“这……这光……画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