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现在的感觉正好
姜满身后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动了一下,一个温和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已经四个多小时了,不休息一下吗?”
姜满的高度专注被瞬间打断,肩膀猛地一缩,手里的绒布掉在地上。
她急着弯腰去捡,脚下却没注意,往后退的时候,脚跟碰到了装溶剂的矮脚凳。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了一声,身体直直往后倒。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力道沉稳,把她稳稳地托住。
姜满站稳了,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她回过头,是邵俊峰。
“谢谢。”她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俯身捡起地上的绒布。
邵俊峰的视线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又看了看画架旁那把被她坐了半天的高脚凳。
“我让厨房给你准备了些吃的,先去吃点东西吧,画画这种事,也不急于这一时。”
“不行。”姜满摇头,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镊子,“现在感觉正好,一旦停下来,这股劲断了,再想找回来就难了。”
绘画这种事,最讲究一气呵成。
尤其是在做修复这种精细活的时候,手感和情绪一旦被打断,画面上就会留下痕迹。
邵俊峰还想再劝,楼梯口传来了拐杖笃笃点地的动静。
“俊峰,你一个做生意的,懂什么叫灵感?”
老太太由女儿邵兰扶着,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没看自己的孙子,径直走到姜满旁边,低头看了看画布上被清理出来的区域。
“小满说的对,这股劲儿断了,千金都换不回来。”老太太拍了拍姜满的肩膀,“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选中的人。”
这句夸奖让姜满有些不好意思,她放下镊子,乖巧地笑了笑。
老太太转过头,瞥了邵俊峰一眼。“你也是,没事别老往这跑,别耽误姜老师工作。”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这个孙子,什么都好,就是个生意人脑子,不懂这些风花雪月。这么大年纪了,婚事还没个着落,我这老婆子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邵兰在旁边捂着嘴笑。
姜满听出这是在变相说媒,只装作听不懂,把话题拉了回去。
“邵大哥人很好,之前我开画室,他还帮了我很大的忙。”
“哦?”老太太有些意外,她重新打量了一下姜满,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指着画布,“来,让我看看你修复得怎么样了。”
姜满把修复好的那一小块指给她看,解释自己接下来的步骤。
老太太听得很认真,等姜满说完,她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这剥离污染层的手法,还有补色前的肌理预处理,是谁教你的?”
姜满愣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是我母亲教的。”
“你母亲?”老太太追问,“她叫什么名字?”
“陈淑桦。”
这三个字一出口,老太太的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邵兰赶紧扶住她。
“妈!您怎么了?”
老太太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死死盯着姜满的脸,嘴唇哆嗦着。
“淑桦……她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起居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姜满整个人都定住了,脑子里嗡的一下。
老太太的话音里透出几分哽咽。
“当年我带的学生,一个个都想着往国外跑,削尖了脑袋要出去拿奖,办画展。只有她,只有淑桦,非要留在国内,她说国内的艺术市场需要有人来开垦。”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我当时还骂她傻,现在想想,她才是看得最远的那一个。”
姜满的心被狠狠揪住,她往前走了一步,嗓音发紧:“我妈妈……她去世前,有没有跟您联系过?”
老太太摇了摇头。
“没有。她那段时间断了跟所有人的联系,我派人去找过,也没找到。”她擦了擦眼泪,“不过,她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老太太给旁边的邵兰递了个眼色。
邵兰会意,走到墙边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卷用黄绢布包裹的画轴,小心的递给老太太。
“她说,这幅画,将来要亲手交给我。”老太太把画轴递到姜满面前。
姜满的手颤抖的接过来。
画轴展开,一幅水墨画呈现在眼前。
画上是一株盛放的玉兰。
不是工笔的精细,也不是写意的潦草。
那墨色浓淡的恰到好处,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花瓣边缘染着一层淡粉。
姜满的眼泪毫无预兆的砸了下来。
她记得这幅画。
小时候,姜家院子里也有一棵玉兰树。
有一年春天,她发高烧,烧的迷迷糊糊,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她妈妈陈淑桦就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支了个画架,一边画画,一边陪着她。
她妈妈说:“宝宝你看,这玉兰花多漂亮,它在努力地开花,你也要努力地好起来。”
她指着画上那朵最大的花苞说:“等这朵花开了,满满的病也就好了。”
后来,那幅画被她妈妈收了起来,再后来,她妈妈出事,那棵玉兰树也被姜正山砍了,盖成了车库。
姜满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幅画了。
她抱着画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泣不成声。
“这幅画……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她的话音被泪水浸得支离破碎。
“傻孩子,这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老太太俯下身,枯瘦的手掌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过了很久,姜满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擦干眼泪,把画轴小心地卷好,郑重地向老太太鞠了一躬。
老太太扶起她,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忽然开口:“小满,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学生?”
姜满猛地抬起头。
“我这把老骨头,本不打算再收学生了。但今天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当年的淑桦。”老太太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我叫沈敏芝。”
沈敏芝。
市美协荣誉主、席,国内水墨画的泰斗级人物。
姜满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傍晚,姜满告辞离开。
修复工作还要继续,但今天她实在没有心力了。
她抱着那卷画轴走出别墅大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邵俊峰跟在她身后,走到车旁,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送你回去。”
他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路口拐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这边飞奔过来,清脆的童音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