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那句发自肺腑的活着回来换来的是一记白眼。
“老头,你再叹气,我这锅底都要被你给吹凉了。”
姜不语咽下嘴里的和牛,含糊不清地吐槽道。
阎王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看着那个把地府当成自家后院,涮着顶级和牛,喝着冰镇阔落的少女,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算了。
毁灭吧。
累了。
“都愣着干什么?吃啊!”
阎王爷破罐子破摔,对着身后那群馋得口水都快流进岩浆河里的鬼差们吼了一嗓子。
“多吃点!吃饱了好上路……不对,吃饱了好干活!”
牛头马面如蒙大赦,对视一眼,抄起比脸还大的碗就冲了上去。
“姑奶奶!我能来点毛肚吗?”
“神师大人!那盘虾滑看起来好好吃!”
原本肃杀悲壮的地府,瞬间变成了闹哄哄的流水席现场。
鬼哭狼嚎声没有了,取而代代的是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和咀嚼声。
姜不语被这群饿死鬼投胎的家伙吵得脑仁疼。
她“啪”地一下放下筷子。
“吃饱了。”
她宣布道。
祈烬立刻递上一方湿润的手帕,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姜不语擦了擦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行了,饭后运动时间。”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阎王爷身上。
“老头,那大眼珠子藏哪儿了?总不能让我一层一层地狱给他翻出来吧?我很忙的,没时间玩这种捉迷藏游戏。”
阎王爷刚夹起一片黄喉,闻言手一抖,差点掉进锅里。
“我……我怎么知道!”
他现在哪还有地府之主的威严,看起来就像个被不孝女逼问私房钱藏在哪儿的空巢老父亲。
“支配者的本体,超脱于这个世界,不在任何一个副本里……它,它可能在世界的夹缝,或者……天道之上。”
“天道之上?”
姜不语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啧,真麻烦。”
她嫌弃地撇撇嘴,然后从储物戒指里,又掏出了那根由罪业碑碎片熔炼而成的黑色撬棍。
在场所有鬼魂,包括阎王爷,看到这根凶器都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这玩意儿刚才暴力破拆牢笼的英姿,还历历在目。
只见姜不语没去理会任何人,而是拎着撬棍,走到一片空地上。
她像个装修老师傅检查墙体空鼓一样,用撬棍的末端,对着空气“梆梆梆”地敲了几下。
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地府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所有鬼都看傻了。
这是在干什么?
行为艺术?
就在众人迷惑不解时,姜不语停下了动作,清了清嗓子,冲着头顶空无一物的天空喊道。
“喂!听得见吗?那个谁……天道!对,就叫你呢!”
“出来带个路!”
“我知道你还剩三分之一没被啃干净,别装死!”
“再不出来,信不信我把你剩下这点骨架也给拆了,拿去熬汤!”
全场死寂。
牛头嘴里的肉丸子掉了。
马面的下巴脱臼了。
阎王爷手里的拐杖直接“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疯了。
这个小混蛋绝对是疯了!
那可是天道啊!虽然现在弱得跟个小鸡仔似的,但那也是天道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威胁天道的?!
然而,更让他们三观炸裂的还在后面。
随着姜不语话音落下,竟然真的……真的降下了一道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在半空中,哆哆嗦嗦地汇聚成一个箭头。
箭头无力地晃了晃,指向了天空的最深处,然后“嗖”的一下就消失了,仿佛生怕被姜不语逮住一样。
姜不语满意地点点头。
“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我请你。”
她收起撬棍,拍了拍手,然后转头看向祈烬,露出了一个“搞定”的笑容。
“祈烬,走了。”
祈烬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牵起她的手,一步跨出。
两人脚下,空间如同水面般荡开涟漪,身影瞬间消失在地府。
只留下一群石化在原地的鬼,和一桌子还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火锅。
……
穿梭空间的感觉对姜不语来说,就像坐过山车,还是不系安全带的那种。
很刺激。
但这次的旅途似乎格外漫长。
周围是光怪陆离的色彩,无数破碎的世界碎片如同电影快放般从身边掠过。
终于,眼前一暗。
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一片绝对的虚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甚至没有空间的概念。
无数残破的尸骸,如同墓碑般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
不是他们这个世界的。
很明显。
这些尸骸不像是人类。
“啧。”
姜不语嫌弃的皱了皱眉。
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不再是之前那个模糊的分身,这是一个更加凝实、更加威严的人形。
他身披绘着灰色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分明的下巴,和一双俯瞰众生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姜不语。”
“我为你铺设了数万年的舞台,你是我最完美的杰作。”
“你的痛苦,你的怨恨,你的每一次挣扎,你的每一次绝望,都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养料。”
“那个部落,那场献祭,你被千刀万剐的每一寸痛楚,都是我的手笔。”
支配者平静地陈述着一个足以颠覆世界的事实。
他一手策划了阿语的悲剧。
他将一个纯净的灵魂,投入最残酷的炼狱,目的就是为了培养出一朵最极致、最纯粹的怨恨之花。
一朵,能让他吞噬后,力量再上一个台阶的“花”。
祈烬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周身的混沌之力不受控制地暴涨。
他们隐隐的猜到过这一切。
但他亲耳听到这个罪魁祸首如此轻描淡写地将这一切说出来时,那股源自混沌本源的杀意,依然无法抑制地沸腾。
然而,他身边的姜不语,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金黑异色的瞳孔里,古井无波。
仿佛支配者口中那个被虐杀献祭的少女,只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故事主角。
支配者似乎很满意她的“平静”,他以为这是被真相冲击后的麻木。
“现在,你引诱我的子嗣,这是大罪。我本来没想这么快把你收回来的,但现在,是你回归本源,成为我一部分的时刻了。”
他朝着姜不语,伸出了手,仿佛在召唤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
虚无之中,一片死寂。
姜不语的内心,同样一片死寂。
祈烬已经蓄势待发,这个人策划了这一切。
那个扎着双丫髻,被整个部落宠爱着长大的阿语。
那场血月之下,冰冷祭坛上的献祭。
每一刀割裂皮肉的剧痛,每一次希望被碾碎的绝望。
全都是他写的剧本。
祈烬已经做好了准备,和面前的人不死不休。
去他妈的子嗣,他不认。
然而。
姜不语没有任何反应。
她甚至还很捧场地鼓了鼓掌。
“啪、啪、啪。”
“说完了?”
支配者懵了。
这反应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支配者的声音拔高了一丝,“你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你的所有痛苦,都是我赐予你的勋章。”
“哦。”
姜不语掏了掏耳朵。
“所以呢?”她反问,“铺垫了这么半天,又是回忆杀又是苦情戏的,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是想说你牛逼?还是想说你眼光好,挑中了我这么个潜力股?”
“我趣,你这套路,放三万年前我开当铺的时候,就已经被大虞王朝的宫斗剧给玩烂了啊哥们。”
“‘我创造了你,所以你属于我’,‘你的痛苦是我给的,所以你要对我感恩戴德’……啧啧啧。”
姜不语摇着食指,一脸的“你不行啊”。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搞这种强行CPU的烂活儿?low穿地心了好吗?”
支配者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的逻辑,或者说,他引以为傲的、足以玩弄人心的布局,在眼前这个少女面前,就像一个笑话。
“你……你这个变数……”
“又来?”姜不语不耐烦地打断他,“能不能换句词儿?车轱辘话来回说,你搁这儿凑字数呢?”
她说完,忽然转过身,看向身旁那个已经快要压抑不住杀意的祈烬。
“听见没?”
姜不语指了指支配者,又指了指自己,脸上带着自嘲般的笑容。
“他说,我是他精心设计的产品,人工养殖的蛊。”
祈烬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所以啊。”姜不语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你喜欢的,不是我。”
“你只是对这个‘产品’的功能和表现感到新奇。”
“就像小孩子看到了一个好玩的玩具。”
“等哪天玩腻了,或者出了新型号,你就会把我扔了。”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祈烬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这轻飘飘的话,狠狠地攥住了。
他终于明白,她之前那些若即若离,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试探,源头都在这里。
即便两人有了肌肤之亲,有些时候他还是觉得她游离在外的源头。
即便,自己知道了她的过往,即便,阿语的灵魂完整了,感情回来了。
她根本不相信会有人,会真正地、无条件地爱上“她”。
因为在她自己看来,“她”只是一个由痛苦和怨恨堆砌起来的、残缺的怪物。
祈烬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说什么“我爱你”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姜不语。”
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诞生于混沌,以恐惧为食,在无尽的虚无中存在了无法计数的岁月。”
“我见过无数人性的表演,精彩的,拙劣的,高尚的,卑鄙的……但它们对我来说,都一样。”
“就像看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无比枯燥的黑白电影。”
“直到我看见你。”
他顿了顿,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你把黑白电影,炸成了满天烟花。”
“你不是玩具。”
“你是那个唯一能和我一起,把整个电影院都拆了的同伙。”
“至于他……”祈烬侧过头,瞥了一眼那个高高在上的支配者,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嫌恶。
“一个只会照着三流剧本,剽窃别人痛苦的拙劣导演而已。”
“他懂什么艺术?”
“他甚至不配当你的背景板。”
姜不语愣住了。
这人……还真是在某些方面跟正常人不一样。
也是……她能看上什么正常人。
有点暖。
还有点……痒。
淦!
好不习惯!
姜不语猛地拍开祈烬的手,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为了掩饰尴尬,她立刻把炮火对准了支配者。
“听见没!烂片导演!”
她叉着腰,又恢复了那副无法无天的嚣张模样。
“观众和演员都对你的剧本不满意!强烈要求退票!顺便把你这个导演挂起来打!”
支配者周身的虚无,终于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沸腾起来。
“狂妄!”
“无知的蝼蚁,你们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