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衣书屋 > 其他小说 > 追凶局 > 第三十八章 档案
都依依被留置前,曾委托私家侦探查过秦收,拍到了迎宾小区的照片。一个在青云州警安厅长位置上坐了那么久的人,经手过那么多事,如果如她所说“东西收好了”,不会只留秦收一个人的。她一定还留下了别的。问题是从哪里开始找。
王剑飞想起都依依那张诉求登记表。“保留”两个字,力透纸背。她在留置点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了这两个字。保留。她保留了什么?一个在政法系统待了二十多年的人,最清楚什么东西能留下来——档案。只有档案,能穿过时间,落在后来者的手上。她调阅过什么档案,就会在什么档案里留下痕迹。
专案组撤离后的第三天,王剑飞去了青云州档案馆。
档案馆在青云州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五层灰色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院子里两排银杏树叶子落光了。管理员姓吴,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在档案馆干了大半辈子。王剑飞亮出证件,说要查阅都依依生前调阅过的档案。
老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都依依?她来过一次。后来你们专案组一个姓赵的警官也来查过,翻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找到。”
“我知道。我想再看看。”
老吴没有多问。他从身后的密集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盒,放在王剑飞面前。盒脊上贴着标签:东城改造项目,卷宗编号D-2012-037。2012年,镜城东城改造。那一年都依依三十出头,刚调任镜城市公安局副局长,东城改造的维稳工作由她负责协调。这是她办的第一件大事,也是她此后十几年仕途的起点。
王剑飞打开盒子。里面是评标记录、会议纪要、中标通知书,每一页都按顺序编了号,盖着各单位的公章,边角整齐。赵亮翻过,没有发现任何夹带的东西。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是项目立项批复,正文用三号仿宋体打印,密密麻麻盖着几个公章。在页面的右上角,有一个用铅笔圈出来的字——“兆”。铅笔圈画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只淡淡地描了一圈。圈里的“兆”字是文件正文里的,原文是“该项目对镜城未来发展意义重大,兆示着城市东扩的战略机遇”。都依依把“兆”字圈了出来。
王剑飞继续往后翻。翻到第十七页,是一份拆迁补偿方案的附件,页面中部又出现了一个铅笔圈出来的字——“详”。原文是“具体补偿标准详见附件三”。都依依把“详”字圈了出来。
“兆”和“详”。相隔十几页,两个被圈出来的字。赵亮上次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这两个圈,但他认为只是阅读时的随手标记,没有在意。王剑飞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很久。都依依不是随手标记,她是刻意留下的。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他继续往后翻。在会议纪要那一页,页眉处有一道铅笔划出的长横线,横贯整个页面上方,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笔直,用力均匀。翻过几页,在评标委员会签名页的中间,某一行文字下面有一道短横,像是给那行字划了重点。再往后翻,在中标通知书的页脚处,又有一道长横,和页眉那道几乎等长,平行相对。最后一处痕迹在拆迁进度表的某一页,页面右侧有一道竖线,从上往下划,微微有些歪,但大致垂直于那几道横线。
王剑飞把这四页并排摆在桌上。第一页,页眉长横。第二页,中间短横。第三页,页脚长横。第四页,右侧竖线。四道笔画分散在四页纸上,互不相干。赵亮上次来看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些划痕,他以为是都依依在翻阅时随手划的标记,没有多想。任何人都会这样想——一个被留置前心神不宁的女人,翻阅旧档案时随手划下的痕迹,没有任何意义。
但王剑飞不这样想。都依依是一个在政法系统待了二十多年的人,她留下的任何痕迹都不可能是随手的。她在留置前专程来档案馆,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留下线索。这些笔画,一定有含义。
他把卷宗合起的瞬间,忽地脑中灵光闪现,四道笔画重叠在一起——三道横线,一道竖线。竖线穿过中间那道短横,重叠起来,构成一个字。
不是“丰”字,因为中间竖线未穿透页眉页脚的两横。
是“王”字。三横一竖,王。都依依用四页纸上的四道笔画,拼出了一个“王”字。她不能直接写在某一页上——直接写太容易被发现,被当作无关涂画忽略掉。她把笔画拆开,分散在四页纸上,只有把这四页纸按顺序叠在一起,就构成了那个完整的“王”字。
“王”字也不是唯一解,从上往下,拆开来,就是“一十一”,打横了看,就是“1+1”,何为正解,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剑飞把卷宗放回档案盒,合上盖子。“兆”和“详”又是什么意思?他重新打开档案,翻到那两个被圈出来的字。“兆”,“详”。两个字,隔着十几页纸,被都依依用铅笔圈了出来。她圈出这两个字,和那个“王”字又有什么关系?
他忽然想起老吴上次跟赵亮说过的话。赵亮在询问笔录里记了一句:都依依来的时候,问过老吴附近有没有照相馆。照相。“兆”“详”。青云州本地口音里,“兆”和“照”同音,“详”和“相”同音。都依依圈出这两个字,是“照相”的意思吗?
他站起来,把档案还给老吴。“吴老师,都依依那天还说了什么?”
老吴摘下老花镜,想了想。“她只问过我这附近有没有照相馆。我说出门左拐,巷子里有一家周记艺术照相馆,开了好多年了。她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王剑飞走出档案馆,左拐,走进那条巷子。巷子不深,两侧是老式居民楼,一楼是店铺。照相馆的招牌还在,红底白字,写着“周记艺术照相工作室”,但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招租启事,边角已经卷了。他绕到居民楼的背面,一楼背面有一个小院,院门虚掩着。推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蹲在院子角落里洗衣服。
“你找谁?”
“我是专案组的,请配合工作。”王剑飞亮出证件,“这家照相馆的老板在吗?”
女人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周去年走了。我是他老婆。”
“去年有没有一个女人来过你们照相馆?四十多岁,穿深色衣服,头发盘起来的。”
女人想了想。“是不是姓都?”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她有点特别,所以还有点印象。去年秋天,她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来,说要冲洗几张照片。老周接的活。冲洗完之后,她把照片装回信封里,问老周能不能把信封存在这里。老周说可以,按月收寄存费。她交了一年的钱,把信封锁进了寄存箱,带走了钥匙。后来她没来取过,老周死了,箱子一直锁着。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女人领他走进屋里。照相馆的店面不大,前厅是拍照和冲洗的地方,后屋是暗房和杂物间。杂物间的角落里立着一个老式的铁皮寄存柜,一共六个寄存箱,每个箱门上都用油漆写着编号。从01到06。女人指着03号箱:“这就是她的寄存箱。”
“能打开吗?”
女人摇了摇头。“老周说过,这种老式寄存箱的锁芯是特制的,撬不开。硬撬会把箱门撬变形,里面的东西也可能损坏。除非找到钥匙。”
王剑飞站在那个寄存柜前面。都依依把信封锁进了03号箱,带走了钥匙。她把钥匙藏在了哪里?没有带进留置点——赵亮整理过她的遗物,所有私人物品都登记了,没有照相馆寄存箱的钥匙。她藏在了别的地方。而今她死了,钥匙找不到了。
“能找人开锁吗?”王剑飞问。
女人犹豫了一下。“巷口有个开锁匠,老周活着的时候常找他。”
开锁匠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背微驼,拎着一个帆布工具袋。他走进杂物间,蹲在03号箱前面,看了看锁孔。“老式弹子锁,能开,但费工夫。”他拿出工具,一根细长的金属钩子,探进锁孔,闭着眼,手指轻轻转动。王剑飞站在旁边,听着锁芯里弹子一颗一颗被拨动的声音,咔嗒咔嗒,像某种古老的密码被逐一破译。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锁开了。
箱子里只有一个信封,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封口处用胶水封着,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王剑飞撕开封口。里面是两张照片,还有一个黑色的U盘。照片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上面是一群人围坐在圆桌旁,背景是一间餐厅的包间。桌上杯盘狼藉。王剑飞认出了其中几个人——秦收,年轻了很多,坐在主位旁边;还有一个方脸浓眉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中山装,坐在主位上;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坐在秦收对面,正在举杯,脸上带着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东城改造定标当晚,青云州迎宾馆。主位张启明,左一秦收。右一李宏达(宏达实业)。”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场饭局的另一个角度,张启明正在说话,旁边的人都在看他。
王剑飞把照片放下,拿起那个U盘。黑色的,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
王剑飞把U盘插进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请输入密码。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密码是什么?
都依依在档案里留下的线索,一定是推导密码的线索。
都依依在档案里用四道笔画拼出了一个“王”字,她还圈上了“兆”和“详”,就这两条线索?不,还有页码。那四道笔画所在的页码分别是:第三页(页眉长横),第十二页(中间短横),第二十一页(页脚长横),第三十页(右侧竖线)。3,12,21,30。四个数字。都依依选择这四个页码,是随机的吗?还是刻意的?
3,12,21,30.这四个数字有什么规律?3加9等于12,12加9等于21,21加9等于30。等差数列,公差为9。
王剑飞把四个数字写在笔记本上。3,12,21,30。如果取每个数字的个位数:3,2,1,0。倒过来是0,1,2,3。如果取每个数字的十位数:0,1,2,3。都是一样的。0,1,2,3。
总之,线索就是:“王”字,三横一竖。页码:3,12,21,30。公差9。“兆”“详”——照相。
王剑飞在密码框里输入王字的小写字母拼音“wang”——密码错误。输入大写字母拼音“WANG”——错误。输入“王”——系统提示密码必须为六位以上数字和字母组合。六位以上,王剑飞盯着屏幕。都依依设定的密码是六位以上,以上是多少?七位?八位?九位?
他把U盘拔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都依依在留置前,专程去档案馆,在档案里圈出两个字,划下四道笔画。她把笔画拆开分散在四页纸上,只有叠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字。叠在一起。她把四页纸叠在一起,得到了“王”。如果把“王”字本身拆开呢?王,拆开是“一”“十”“一”?
线索看起来少而简单,其实非常复杂,笔画数、拼音、拆字、数字组合,凭脑力一时难以穷尽,王剑飞不愿再想再试下去了,他把电脑合上,决定不再较劲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两天后,成克雷打来电话。“U盘密码解开了。青云州公安局技术科用字典穷举跑出来的。你猜是什么?”
“什么?”
“d114966。”成克雷顿了顿,“都依依怎么会用这个?”
王剑飞握着手机,忽然明白了。“d11”是“都依依”。“9”是页码3、12、21、30的公差,“66”是页码数之和,而“4”则是王字的笔画数。
成克雷说:“U盘里有两个文件。一个是录音,一个是照片的电子版。录音是2012年12月12日东城改造开工仪式当天,秦收和张启明在车里的对话。照片是开工仪式现场,张启明站在人群里,秦收站在他旁边。录音内容——秦收说:‘上面说了,这个项目只是个开始,以后青云州的地产和矿产,都由张先生统一协调。’张启明说:‘我会报告上面,读书会下个月的主题,就是青云州。’秦收说:‘明白。’”
“U盘里的照片,和冲洗出来的照片一样吗?”王剑飞问。
“一样。但电子版更清晰,能放大看到张启明脸上的表情——他站在人群里,没有看镜头,在看镜头外面的某个人。技术科放大了他的瞳孔,瞳孔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穿着深色衣服,站在镜头后,是都依依。”
王剑飞没有说话。都依依站在镜头后面,按下快门,把张启明和秦收收进了底片。她把底片冲洗出来,存进照相馆,把U盘锁在密码后面。她站在镜头后面的时候,张启明在看她。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王剑飞握着手机,站在书店的柜台后面,望着门外的街道,而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叠成的王字,难道它的意义仅仅只是笔画数吗?他总觉得哪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
(第二卷完)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