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葬仪式进展得十分顺利。
顾玄卿身份特殊,虽是葬在整个墓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却是修了一个大大的墓室。
是宗室子的规格。
只是没什么值钱的陪葬品,墓碑上也一个字都没有。
看着金丝楠木棺被抬入墓室,消失在黑漆漆的甬道中。
等封土落下,就会彻底隔绝阳世和黄泉。
樱宛抿唇。她仿佛看到身穿喜服的顾玄卿身影,也消失在那条黑暗的甬道中。
女孩伸出手。
却没能碰到那片红色的衣角。
眼眶又酸又胀,樱宛强行忍住。
她……想要活下去。
她今天看到了顾家人对顾玄卿的态度。如果男人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个亲人都没有,就不会有人祭奠他。
他很快就会被遗忘。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会彻底消失。
就像他这个人,根本不曾来过一般。
樱宛不愿如此。她知道顾玄卿也不该是如此下场。
既然这样……
女孩眯起眼睛,看向墓室。
玄卿哥哥,我们来世再见……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
背后传来一股巨大推力。
樱宛本就站在墓室边缘,猝不及防地一下,直接把她推倒在墓室里。
几乎是她跌坐在地的同时。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樱宛回头。
只见重愈千斤的封土一下子砸下来,直接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丝天光,就这样在女孩眼中消失。
头顶方向,传来声响。
隔着土层,声音显得有点闷,却十分清晰:“请公主殉葬。”
愣了片刻,樱宛笑了。
皇帝这是不放心她?竟不惜亲自动手,要她殉葬。
原来她从始至终,就没有选择。
这样……也好。
她就能陪着她的玄卿哥哥了。
樱宛抹了一把脸上泪水,慢慢起身。她今天就要去陪顾玄卿,这就是命运为她做好的选择。
黑暗中,女孩纤细的手指伸向衣领。她脱掉了孝服。
一身大红喜服,静静矗立在黑暗中。
整理好身上衣裙,樱宛用力咬了咬嘴唇,原本苍白的唇上泛起浓重的血色,让她原本就绝美的容颜更添娇艳。
“玄卿哥哥,我来了。”
女孩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传出很远,激起阵阵回声。
她全然不怕,手指摸索着墙壁,凭着记忆,向顾玄卿棺材所在的墓室方向一步步走去。
不知跌跌撞撞地走了多久,樱宛才摸索到金丝楠木棺旁。
她今日天还没亮便从厂公府出发,大半天下来,滴水未进,又在黑暗中独处了这么久。摸到棺材旁,樱宛已经是一头冷汗,眼前一阵阵地发白,胸口也一阵阵地发紧。
女孩靠着棺木,软软地滑坐在地。
“玄卿哥哥……”嘶哑的声音从唇边溢出。
樱宛只觉,她朝思暮想的那个身影,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女孩吃力地挑起唇角,笑了。
“玄卿哥哥,你的喜服,樱宛给你带来了……”
她指了指一堆陪葬品中的一件。
“玄卿哥哥,你来接我,真好……”
女孩唇边带笑,慢慢闭上眼睛。
她眼中顾玄卿的幻象,却并没有消失。
他顺着女孩指尖的方向,望向那件大红的喜服,又看向樱宛身上服饰。
她穿着嫁人的衣裳。
是要……
竟是要,嫁给他?!
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不是惺惺作态。而是,真得不知道他还活着。
顾玄卿伸出手,想要握住樱宛肩膀。
想把她摇醒。
想骂她傻!
如果不是今天自己不放心,最终还是跟了进来。这傻女人难道就要活生生闷死在这墓里,给他殉葬?
顾玄卿根本无法面对。
男人青筋暴起的手,最终在距离樱宛肩膀一寸处,慢慢垂下。
他现在……已是西域王女的未婚夫。
他不能碰樱宛。
他不配!
樱宛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身子被裹在云朵般软的被褥中,又香又软,舒适极了。
她是死了,这是……天堂?
既是天堂……
“玄卿哥哥,你在哪儿?你……”
樱宛一下子扯开身前烟雾一般轻薄的纱帘,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女孩一愣,“……父皇?您这是也……”崩了?
贺睿隐回头,一看樱宛脸色,就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别瞎想,朕活得好好的。”
樱宛皱眉,“可儿臣不是已经死了?”她抬头,只是贺睿隐,“还是父皇派人下的手。”
贺睿隐手指攥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下,“朕没有要害你。”
樱宛不语。
她刚才是被人推进了墓室,手肘被撞伤处还在隐隐作痛。确是有人害她,想要她死。
不是皇帝,还能是谁?
看女孩表情,贺睿隐就知道她不信。
可无所谓,他也不是非要他信。他是想让樱宛死,可这小奶娘偏偏没死。
不仅没死,顾玄卿还用手中证据威胁,若樱宛出了什么事儿,就将他害死贺引章、派人刺杀西域王的证据公之于天下。
贺睿隐气得不行。
可顾玄卿这一下,确是拿住了他的七寸。现在,他还真不能让樱宛死。
想着,贺睿隐看向樱宛,“你是皇后认下的义女,朕怎么会真的害死你呢?”
没法子让她去死,却能……诛心。
顿了顿,贺睿隐又道:“你还年轻,父皇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认清一个人。”
樱宛一愣。贺睿隐所指为何,她丝毫都不清楚。
贺睿隐:“明日便是西域公主与我大央晋王的定亲宴,你既身在宫中,便去看看吧。”
提到西域公主,樱宛心中一阵腻味,她淡淡道:“儿臣刚刚埋葬了夫君,心绪实在不好,不愿去旁人的定亲宴。”
“你……”贺睿隐极少被人如此直白地拒绝,心底涌起一阵怒意,“你敢忤逆朕,不怕朕把你送回你那夫君的墓室里?”
樱宛被送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人事不知。
贺睿隐以为她是被吓晕的,定是不敢再一个人回到黑漆漆的墓室里。
樱宛抿唇:“父皇,若能如此,儿臣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