鲫鱼汤的味道一阵阵飘来,令人眩晕。
樱宛闭了闭眼,悄无声息地喝下。
腥气从喉咙直冲天灵盖。
她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就要呕出来。
纤细的手指攥成拳,抵在胸口,轻轻敲打着。
半晌,才压住呕吐的冲动。
樱宛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白秋瞳,视线仿佛能穿透她遮面的帷幕一般,“多谢白小姐,很好喝。”
她喝下去了,她没有失礼。
没有给顾玄卿丢脸。
白秋瞳身子也是微微一僵。
没想到这么难喝的东西,这女人居然咽得下去。
不愧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白秋瞳帷帽纱帘轻轻一荡,又恢复了温柔的模样,“喜欢就好。阿黛。”
“给顾夫人盛一小碗,伺候她喝下去。”
樱宛脸色一白。
刚才只一口,她就差点吐出来。
阿黛手脚利索得好像早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很快盛好了满满一碗。
几乎就要直接怼到樱宛鼻子下面。
“顾夫人,请吧。可别糟蹋了我家小姐这一番待你的心意。”
樱宛抖着手,接过了鱼汤。
小碗是青花薄瓷器,拿在手里有些烫。
席间静极了,没人说话。
樱宛知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女孩拿起碗,汤勺搅了几下。
一口、两口、三口……
汤勺不慎,拨出了碗里的鱼头。
死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死樱宛。
樱宛呼吸一滞,胸口又闷又痛,好像要爆炸。
一股暖流涌上喉咙。
樱宛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我……我……”
“诶呀,顾夫人你怎么了?脸色怎地这般苍白?”白秋瞳像刚刚发现一样,大声说着。
在众人重又射过来的目光中,樱宛觉得自己无处遁形。
一阵剧痛……
白色上袄的胸前渐渐湿了。
“呀,这鱼汤如此有效?!”
席间有人眼尖,惊呼出声,又引起一阵大笑。
白夫人看不下去,“取我的披风来……”
樱宛耳边一阵强似一阵的耳鸣,她再也站立不住。
“阿黛,伺候顾夫人把剩下的喝了。”
眼中看着阿黛端着汤碗,一脸冷笑地逼近过来。
一抹红影闯入。
“啪!”
一记耳光抽在阿黛脸上。
“哗啦!”
汤碗落地,四分五裂。
鱼汤腥气十足的味道,弥散开来。
席上其他人才觉出不对,“怎地这般难闻?”
不是一般鱼汤。
白夫人脸色有点沉,看向白秋瞳。
白秋瞳却似被汤碗落地的声响给吓了一大跳,看了一眼来人,身子摇摇欲坠,“清清,你……你这是做什么?”
林清清气得红了脸,眼眶也有些红。
她刚才去找闵夙行说话。
没想到只是来晚了一会儿,樱宛就叫人这么欺负!
女孩解下身上红色披风,给樱宛披上,挡住她胸前。
樱宛此时已经被一阵阵上涌的逆流顶得难受,低声问了林清清五谷轮回所的位置,转身快步离开。
林清清刚想去追,可看到樱宛的脸色。
她知道,女孩狼狈的一面不想给人看见。
林清清硬生生刹住了脚。
女孩看向白秋瞳,皱眉,“做什么?白小姐,你在赏花宴上,灌客人有问题的汤水,传出去,谁不要说一句,你这般德行怎配得上东宫?”
“你……你怎么会这样想我?”白秋瞳声音委屈得不行,带着哭音,“我只是担心顾夫人的身子,给她准备了补品。她……她身体特殊,和我们吃不到一起去,清清,你还没嫁人,你不懂。”
席间立刻有人替白秋瞳说话。
“这位姑娘,你年轻不明白,这妇人下奶时,吃食上需得十分留意。白小姐也是为她着想,本没有错。”
“是她自己吃不惯,浪费了这样好的东西。”
“她该给白小姐道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白夫人也因为女儿眼下正处在最关键的时期,实在无法当众说出指责她的话,只能沉默着不说话。
林清清毫不畏惧,目光在席间逡巡了一圈,又看回白秋瞳,“各位倒是比我这个当药娘的还懂了?这哪里是什么补品……”
林清清闻了闻,“你加了料吧?”
白秋瞳身子一僵,半晌,“也是为了补身子。”
让那女人下奶更快,最好能当众下奶。
也更难喝。
“加料?你什么意思?”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白秋瞳心中一凛。
她回头看去。
隔着眼前飘飘荡荡的白纱,果然看到顾玄卿在梅树下,长身玉立。
冬日暖阳,把他线条凌厉的侧颜,照耀得如冷玉一般。
即便是远远看着,也如此地耀眼。
顾玄卿声音中,压强更大,“你们对我夫人做什么了?”
席间众人齐齐一惊。
他、他竟然不怕惹怒众议?
一个男人闯进女席……就只为了回护他那给他丢脸的夫人?
男人目光落在白秋瞳身上,利刃一样刺透了她眼前薄纱。
白秋瞳身子一晃,眼圈都红了。
相识十余载,从未听说他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她身子颤巍巍地,向顾玄卿施礼,“顾……厂公,我没有,我只是……”
说着,声音也带了哽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说不下去了似的。
林清清沉声:“是下奶药。”
男人脸色一变。
看向白秋瞳的目光,沉了几分。
白秋瞳身子一抖,竟就软在了白夫人怀里,“阿娘,我……我不舒服……”
林清清:“快去看看樱宛,她现在恐怕……更不舒服。”
顾玄卿看向席间,“确定我夫人没事前,还劳烦诸位,在此间等一等我。”
席间齐齐一惊。
这是要扣下她们?
为了一个奶娘?
一位贵妇人忍不住腾地站起,“你怎么敢?”
她身旁,另一位连忙扯着她衣角让她坐下。
他是真的敢。
席间各位夫人、小姐的丈夫、父兄中,有的是二三品大员,在帝都横着走。
可顾玄卿……有监察百官之权。
甚至能先斩后奏。
得罪他,岂不是找死?!
几人有些怨怼的目光,闪烁着投向白秋瞳。
她们平素与白家交好,也是这位白大小姐,明里暗里说,顾玄卿与他那出身寒微的夫人不睦,她们才敢……
谁知道今天,笑话倒是看了。
也惹了一身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