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盘踞在苍翠山腰,古木参天,藤蔓如青蛇缠绕,死死攀附在斑驳龟裂的墙壁上。
白日里,这里连风都吹不散死寂,只剩草木间的虫鸣鸟叫,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荒凉。外围虽有重兵日夜把守,立下“闲人免进”的军令,可那常年紧闭的地宫门后,更是传说中的绝境——但凡踏入者,鲜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夜色如墨。新任守将温良锦借着月光,如鬼魅般悄然潜入。他屏气凝神,靴底沾着夜露,竟未发出一丝声响,行云流水般绕开数队巡逻守卫,最终摸至辰王被软禁的偏殿之外。
殿内烛火残燃,火光如豆,将熄未熄。
辰王蜷缩在冰冷的寒榻上,长发散乱披垂,遮住半张面容。他口中喃喃碎语,神志看似尽失——那是朝堂上人人皆知的“疯癫”。
温良锦屏住呼吸,缓步上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唤道:“殿下,醒醒,末将温良锦,特来探望。”
辰王浑身一震,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如鹰隼般锐利的警觉。他沙哑着嗓子,声音满是防备与错乱:“你……你是谁?”
温良锦毫不犹豫,单膝跪地,目光灼灼,语气急促而诚恳:“殿下怎会忘了?当年您曾亲口许诺,要让天下穷苦百姓都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辰王身体微微一颤,那根触及心底的弦被轻轻拨动。可随即,他又迅速恢复了那副疯癫模样,摇头晃脑,语无伦次:“父皇……儿臣冤枉……父皇为何不信儿臣……冤枉啊……”
温良锦见状,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愤懑与决绝,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替天行道的悲愤:“陛下怎能如此凉薄!若不是在大殿上长公主步步紧逼,殿下何至于落得今日下场?殿下当初心太软,念及亲情,才让那女人得逞!”
这句话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刺中软肋。
辰王紧握成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猛然抬起头,原本混沌的目光竟骤然清明几分,死死盯着温良锦,沉声喝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温良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只绣囊,双手高高捧起,递至辰王面前:“殿下请看,此物您可还认得?”
辰王接过,指尖触碰到香囊的刹那,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是一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针脚绵密细腻,花瓣脉络清晰可见,是宫中独一无二的绝巧手作。香囊入手微凉,却瞬间烧热了他的掌心。
他的脸色骤然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母妃……这是……母妃的东西……”
温良锦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字字句句都在煽风点火:“正是贤妃娘娘!娘娘在宫中日夜忧心殿下安危,却苦无门路,特命属下冒死前来报信。殿下放心,属下是娘娘安插在皇陵的暗线,娘娘只当末将是寻常守卫,绝无人知晓属下与殿下的这层旧谊。”
烛火随风摇曳,将辰王半明半暗的脸投射在墙上,如同一幅扭曲的鬼魅画像。他紧紧攥住那只香囊,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仿佛攥住的不仅是信物,更是母妃的心愿与残存的希望。那眼中翻涌的情绪如惊涛骇浪——有对母妃深切的思念,有对长公主蚀骨的恨意,更有一股沉寂已久、正待破闸而出的野心,在眼底深处悄然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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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王死死攥紧香囊,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它捏碎。他抬起头,眼底疯癫之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峻与威严,沉声问道:“朝中局势如何?”
温良锦垂首,故作凝重地回话:“陛下病重,缠绵病榻已久,朝政混乱边境犯乱。长公主把持后宫,同时忙着整顿边境的善后诸事,可谓焦头烂额,正是最无暇他顾之时。”
辰王眸光一闪,那是筹谋已久的精光。他靠在榻沿,语气冷厉:“即刻联络边关旧部,暗中备足兵马粮草。本王要……静待天时。”
温良锦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可是殿下……皇陵守卫森严,属下暗中活动多有不便。再者……”
辰王打断他,眼神冷冽,语气不容置疑:“有话直说。”
温良锦深吸一口气,像横下了万丈决心,压低声音,字字刺耳:“属下斗胆直言,坊间流言四起。如今朝中上下皆传,殿下遭陛下厌弃,被囚皇陵已久,早已神志尽失、疯癫入骨,甚至连守门侍卫都比您清醒。当年追随殿下的门客与将士,如今多已树倒猢狲散,不少人动了投靠长公主的心思。”
辰王面色未变,反而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他直视着温良锦,眼神玩味,语气慵懒却极具压迫感:“流言属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本王懂。那你呢?温良锦,你本可随波逐流,为何还要冒着灭族之罪,来见本王?”
温良锦身体一僵,随即单膝跪地,头颅埋得极低,声音里透着几分真诚,几分隐忍:“不瞒殿下,属下也贪图富贵。但属下之所以在此,不仅因为殿下与属下有上下级之谊,更因为——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当年若不是殿下在贤妃娘娘面前极力保举,属下早已死在长公主和亲的路上。这份救命之恩,属下没齿难忘,定要助殿下重登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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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王将紧攥的香囊缓缓按在心口。他抬手抚过散乱的发髻,指尖掠过一支羊脂白玉簪,簪身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残烛下泛着温润却冷冽的光。
他猛地拔下玉簪,抵在温良锦的掌心。那触感冰凉刺骨,却带着千斤分量。辰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如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透着决绝:“此物你拿好。即刻连夜前往侯府,寻少夫人张素屏。她会助你出城,万事听她调遣。”
温良锦攥紧玉簪,指节泛白,面上却难掩犹疑,垂首道:“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侯府素来与长公主交好,那张氏深居内宅,她凭什么敢与长公主作对?此事……可信吗?”
辰王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只在唇角凝成一抹志在必得的冷意。他凑近温良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笃定:“放心。你见了她便知——这位张少夫人,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她的心思与手段,远比你想象的要深。”
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交叠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张悄然铺开的复仇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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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沉作一片静谧的深蓝,浅黄圆月被薄云轻笼,只半掩着探出清辉。冷光漫过屋檐,与下方街市的暖火截然两分。端午将近,夜市早已喧腾,街道两侧灯笼高挂,流光溢彩。摊贩沿街摆开,五彩绳、艾草束、素色香囊堆得满满当当,孩童追逐嬉闹、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路人闲谈的低语缠在一起,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温良锦藏身于巷角暗影之中,周身敛尽气息,与周遭的喧闹彻底隔绝。他目光冷锐如鹰,不动声色地逡巡往来行人,指尖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支羊脂玉簪,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实,警惕着任何异常动静。
倏然,一双绣着浅淡云纹的浅蓝色云头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眼前。上方传来女子清脆的声音:“你就是约我来看簪子的人?”
温良锦心弦微紧,缓缓抬眸。
面前立着的少妇,一袭浅蓝色暗纹百迭裙,身姿端雅,裙裾垂落间不见丝毫轻浮。她眉眼素净,神色淡然平和,无半分慌乱与探究,只垂眸静静看着他,眼底藏着深宅妇人独有的沉稳与城府,周身气场全然不似寻常内宅女子。
他眸光微顿,略一沉吟便起身,拱手见礼:“正是在下。敢问夫人可是张素屏?”
不等少妇开口,身侧梳双环髻的丫鬟立刻柳眉倒竖,上前一步厉声呵斥,语气满是护主的凌厉:“放肆!我家夫人名讳,岂是你这般市井之徒能直呼的?好生不懂规矩!”
“小葵,住口。”张素屏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当即止住了丫鬟的话,“休得胡言,这位先生是特意来找我的。”
温良锦瞬间敛去眼底锋芒,换上一副憨厚木讷的模样,抬手挠了挠后脑,连忙躬身赔罪:“是在下唐突了,初到京都,不懂京中礼数,还望夫人恕罪。”
张素屏抬眼扫过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语气平缓却暗藏深意:“街头人多眼杂,不便言谈。前方有间僻静茶寮,我请先生小坐,也好瞧瞧先生带来的东西。”
温良锦垂首躬身,姿态恭谨有礼:“多谢夫人,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茶寮隐于巷尾,竹帘半卷,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张素屏落座,抬手斟茶,水汽氤氲间,她抬眸看向温良锦,淡淡道:“东西呢?”
温良锦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探,才从袖中取出那支羊脂玉簪,双手奉上。张素屏接过,指尖轻抚簪身缠枝莲纹,眸光微凝,良久方道:“他倒是舍得。”
“殿下说,夫人见了便知。”温良锦压低声音,“还请夫人助我出城。”
张素屏将玉簪收入袖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波澜不惊:“明日丑时,西角门,有人接应。你只带此物,旁的一概不许。”她放下茶盏,起身欲走,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他,目光幽深,“告诉殿下——机会只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