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战三天三夜之后,双方终于偃旗息鼓,以谷为界,暂且休兵。
几十万大军交战,又是在山里,伤亡不如在平地惨烈,打了这么久,只是撂下几万具尸身,血腥味四处蔓延,尸首随处可见。
周典站在谷边,能模糊看见对面九江军的一举一动,双手负后,陷入沉思。
独耳婆坐在石头上,包扎着脖颈伤势,她遇到的对手是韩白浪,酣战几十回合,大戟险些把她另一只耳朵削掉,独耳婆差点儿成了无耳婆,韩白浪也不好受,屁股挨了独耳婆一记暗器,上面淬有剧毒,即便能保住性命,屁股蛋儿也得剜掉半斤肉。
独耳婆扬起白皙修长的脖颈,给伤口涂好止血药,然后用白布缠住,动作干净利落,神色如常,柳眉都不曾皱起。
行走江湖久了,首先要学的是医术,不会这些必备技巧,早已成为一具枯骨。
独耳婆扭动脖子,看向那些尸体,嫣然一笑,说道:“再过几年,这里必定有如诗如画的美景,用几万血肉浇灌出来的花草树木,天晓得有多美,到时再来游玩,必须带上画师,把老娘和花花草草都画在一起,看谁更娇艳。”
跛子鬼讥笑道:“你的护卫几乎死光了吧?竟然有心情画像,你这娘们真毒。”
独耳婆拉下冷脸,说道:“最毒妇人心这句话,没听过吗?老娘死战三天,与你们这些臭男人在泥水里掰命,至今仍活的好好的,那些护卫死得其所。若是老娘也嗝屁着凉,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君子不和女子斗嘴。”
跛子鬼将头转向一旁。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惹怒了人家,倒自己一盆洗脚水,至少走几年霉运。
不远处的草地。
卜屠玉脱掉沾满污泥的甲胄,全身剧颤不止。
攻取抱月峰,围歼两营敌军,他身先士卒,连开千弓,杀的两营精锐溃不成军,威风八面如弓神亲至。若非他及时赶到,抱月峰陷入九江军手中,等风林火山阴雷护卫七营连成一线,琅东军或许早已兵败如山倒,纵观全局,他乃是天字号功臣。
半个时辰内连开千弓,铁打的人都遭不住,卜大公子的双手虎口,已经变成一堆烂肉,筋,皮,肉,血,搅合在一起,像是包饺子时的肉馅。
入伍以来,卜屠玉初次亲历恶战,打的时候气血翻涌,一股脑儿开弓冲锋,光觉得舒坦了,没觉得有多疼。如今闲了下来,双手终于有工夫清算后账,疼的他快把后槽牙咬碎,若不是人多眼杂,顾及自己青州将军声誉,早已哀嚎出声。
“卜将军,我来给您上药。”
千里凤举着一堆药瓶,笑吟吟凑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被卜屠玉所救,心中有说不尽的感激,其实他之前有些瞧不起这名二世祖,觉得卜屠玉全凭他老子提携,沾花惹草,欺负寡妇,遇到大战时,又蜷缩在后方用弓箭抢功,这样的公子哥儿,没几人能瞧得起。
经此一战,谁敢嘲笑卜将军打仗不行,千里凤第一个去砍他脑袋。
当然,自家主子除外。
卜屠玉满脑门儿冷汗,硬是没哼出声,瞥了眼千里凤怀里的瓶瓶罐罐,颤声道:“我的手筋好像断了,骨头也一分为二,你的药……管用吗?”
千里凤乐呵道:“管不管用,得敷上才知道。不瞒不将军,我营里有个兄弟,家里九代行医,年幼时随他爹走南闯北,专门去医馆偷师,偷听来的方子,比起书中记载都全。”
卜屠玉听的瞠目结舌,“九代行医……全靠偷听药方?”
千里凤咬开瓶塞,朝他虎口倒去,说道:“这叫集众家之所长,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融会贯通是也。那家伙平日里不止给人开方子,为了生计,也鼓捣些胭脂水粉,像琅琊城几家有名的脂粉铺子,他只要闻一闻,尝一尝,就能仿的八九不离十,天生就是这块料,售价只是铺子里的两成,大姑娘小媳妇用过之后,全都往他家里钻,卜将军不是喜欢寡妇吗?回头我让他给您牵线搭桥,干柴烈火,你情我愿,便宜谁不是便宜。”
一蓬白粉落在虎口,像是万把细针刺入骨缝,疼的卜屠玉两眼翻白,双腿猛蹬,喊都没力气喊,险些晕了过去。
千里凤见他这副模样,倒是不以为意,笑呵呵道:“卜将军,这药是疼了些,但是良药苦口,好得快,你要是忍不住,尽管喊出声。”
好不容易熬过那股劲,卜屠玉只觉得双手像是伸进了炉火中,疼,烫,凉,闷,各种难受交织在一起,举起双手,这才察觉又黑又紫,怎么看都像是中毒征兆,于是颤颤巍巍说道:“你的药……该不会是假的吧?”
“哎!~不会。”
千里凤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兄弟为人仔细,药丸和水粉从来不会弄混。”
他不会弄混,你呢?
怀里几十个瓶瓶罐罐,颜色和大小几乎一致,又没贴字,如何能分辨出药性?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卜屠玉也没力气折腾,只能紧闭双目听天由命。
周典已经在谷边站了许久,谭苦鸳忽然走到他的身边,低声问道:“周帅,还打吗?兄弟们带的干粮快吃完了,是打是走,该有定论了。”
六名上四境大战对方四名上四境,竟然没占到优势,贾来喜伤,宋止水伤,楚秉心伤,田桂重伤不省人事,只有谭苦鸳和于仙林完好无损。
周典沉默片刻,问道:“谭老,你觉得该打还是该走?”
谭苦鸳摇头道:“我只是一名武夫,看不懂军情,若是打,我令人去杀虎口和琅琊调粮,兄弟们可以战死疆场,但绝不能当饿死鬼,若是不打,该回城了。”
李桃歌迟迟未派人来,周典也拿捏不准他的心思,纠结许久,沉声道:“五百近卫营,留守在申天离与老祖周围,三里左右为宜,其余人等,撤出背驼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