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天命十七年。惊蛰。 东南沿海,泉州大港。
腥咸的海风卷着灰白色的浓雾,从无边无际的汪洋深处倒灌进港口。 空气里弥漫着死鱼的腐臭、桐油的苦涩,以及码头苦力身上常年被海水浸泡发馊的汗酸味。
泉州湾最偏僻的泥滩上,坐落着一座占地极广、却朽烂不堪的造船厂。 巨大的原木龙骨横七竖八倒在泥水里。像一具具庞大的远古巨兽骸骨。
临海的破木栈道边缘。停着一辆由百年沉船阴沉木打造的轮椅。 方寸坐在轮椅上。双腿盖着一条厚重的纯黑色狐皮毯子。
他换掉了太和殿上的绯红官服。没穿江南阔少的月白杭绸。 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用粗麻线缝制的灰布短褐。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挽着。 洗去伪装的二十四岁面容,在海风的吹拂下,透着一种粗糙的市井颗粒感。
方寸的左手,捏着一个刚从桥墩底下抠出来的海蛎子。 外壳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和尖锐的藤壶。 他右手握着一把生锈的铁片小刀。
咔。 刀尖精准地顺着贝壳缝隙扎入。手腕向下一拧。 坚硬的蛎壳被生生撬开。露出里面包裹在泥沙与海水中、微微蠕动的灰白色软体鲜肉。
方寸没有用清水洗。 他直接将那半片贝壳凑到唇边。仰起头。 连同着那些黑色的泥沙、苦涩的海水,以及生猛的海蛎子肉,一口全部吸入嘴里。
闭上眼睛。缓慢地咀嚼。 生肉的腥甜、海水的极限咸涩、泥沙刮擦牙齿的粗糙感,在口腔里轰然爆开。 这味道冲,腥,野蛮。 就像这片大航海时代的海域。没有道德,只有最原始的吞噬。
“这海里的腥味。” 方寸咽下海蛎子,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比太和殿地砖上的血味。冲得多。”
他将手里那半片空壳,随手扔进脚下翻滚的浑浊海水中。
“万爷。” 轮椅后方的阴影里。云初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水靠。悄无声息地开口。 她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黑色短匕首。 “林镇海的狗。闻着味儿找来了。”
方寸没有回头。他又从旁边装满海水的木桶里,摸出第二个带泥的海蛎子。 “买下这座破产的造船厂,花了一万两白银。这么大一块肥肉扔进泉州港,那些吃海家饭的鲨鱼,肯定要来咬一口。”
小刀再次撬开蚌壳。 “放他们进来。老子正好缺几个跑腿的伙计。”
砰! 造船厂外围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只穿着牛皮水靴的大脚,当场踹得粉碎。 木屑夹杂着生锈的铁钉,四下飞溅。
几十名赤着上身、胸口纹着青色夜叉图腾的精壮汉子,提着明晃晃的厚背砍刀。如狼似虎地涌入船厂。
为首的一人,是个光头。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独眼罩。 他腰间不仅别着钢刀,还扎眼地插着一把西方的燧发短火铳。黄铜枪管在冷雾中闪着幽光。 在这泉州港。能配火铳的,只有一家。 垄断东南海贸、手底下拥有三百艘武装商船的海盗军阀——“海龙王”林镇海的部下。
光头踩着泥水。大步流星走到木栈道前。 他看着坐在轮椅上、正在生吃海蛎子的方寸。又扫了一眼空荡荡、连一个护院都没有的破船厂。 独眼底闪过一丝狂妄的贪婪。
“你就是那个从中原逃难过来,盘下这座死船厂的万爷?” 光头拔出腰间的砍刀。刀尖直指方寸的鼻尖。刀刃上的寒气逼人。 “听着!这泉州港的每一滴海水,都是我们海龙王林爷的!” “你这船厂,占了林爷的地盘。按规矩,第一年,保护费现银五万两!” “少一个铜板。老子今天就把你这残废连人带轮椅,填进海眼孔里喂王八!”
五万两白银。 这根本不是收保护费。这是明抢。是看准了外地来的肥羊,准备当场吃干抹净。
云初站在轮椅后。 右手无声无息地搭在了匕首的刀柄上。 只要方寸一个手势。半息之内,她就能让这个光头的喉管喷出三尺高的血柱。
方寸没有下令杀人。 他没有看那把指着自己鼻子的钢刀。 他将手里刚刚撬开的第二个海蛎子,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扯过搭在轮椅扶手上的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黑色淤泥。
“五万两。太少了。” 方寸的蜀中口音,在腥咸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慵懒与散漫。
光头愣在原地。 他横行泉州十几年。第一次见到被刀指着,还嫌保护费要得少的。 “你脑子进水了?少在这跟老子装神弄鬼!” 光头怒骂。手臂发力。刀锋向前猛送半寸,死死贴上了方寸的鼻梁。
方寸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无比地捏住了那冰冷的刀锋。 他没有起身。只是手腕微转。随意地将刀尖向旁边一拨。 当啷。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身传来。光头虎口发麻,砍刀险些脱手掉入海中。
“初丫头。给这位当家的,看看咱们的诚意。” 方寸靠回轮椅的黑狐皮垫子上。闭上眼睛。
云初松开匕首。 她转身。走到旁边一个被防水油布死死盖着的木箱前。 单手扯住油布一角。猛地掀开。 露出了一个沉重厚实的生铁大箱子。没有上锁。 云初抓住箱盖的黄铜拉环。用力掀起。
光头和身后的几十名海盗,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 他们以为会看到满箱刺目的黄金,或者白花花、沉甸甸的官铸雪花银。 但是。没有。 生铁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一捆一捆、盖着各色地下钱庄鲜红大印的泛黄纸张。
“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光头感觉自己被耍了。独眼中爆发出狠厉的杀气。 “拿一箱废纸来糊弄老子!老子活劈了你!”
“废纸?” 方寸睁开眼。 深邃的黑眸里,瞬间爆发出资本屠夫那种看透骨髓的极致冰冷。 “你不识字。可以找个认识字的账房来读读。”
方寸手指一勾。 云初从箱子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纸张。直接甩在光头的脚下。 纸张散落在泥水边缘。
光头虽然是个粗人,但做海盗的,对借据和银票的格式再熟悉不过。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只仅剩的独眼,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大魏天命十五年。林镇海,借泉州通汇地下钱庄现银三十万两。月息三分。到期不还,以三十艘武装商船抵债。” “大魏天命十六年。林镇海,抵押泉州十三处码头地契。借江南大通钱庄现银五十万两。用以购买西方红夷大炮一百门。” “大魏天命十七年春。林镇海……”
光头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握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地上的每一张纸。都是他们家老大,海龙王林镇海,这几年为了扩充舰队、购买西方火器、贿赂大魏水师,而在暗中签下的高利贷借据!
海盗虽然抢钱,但维持三百艘战舰和几万名亡命徒的每日消耗,是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一旦资金链断裂。战船的饷银发不出。手底下那些只认钱不认人的海盗,当场就会哗变杀人。
“你……你到底是谁?!” 光头惊恐万状地盯着轮椅上的方寸。 他看方寸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头待宰的肥羊。而是在看一个能够一口吞掉整个泉州港的深海怪物。
“老子叫方隐。道上给面子,叫一声万爷。” 方寸双手互抄在粗布短褐的袖筒里。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 “老子来泉州这半个月。没干别的。” “老子用从北方带来的一点‘小钱’。把林镇海在东南五省、包括地下黑市欠下的所有烂账、死账、高利贷。” “全部买断了。”
方寸身体前倾。眼神中透着降维打击的绝对碾压。 “现在。这箱子里,装的是林镇海欠老子的三百五十万两白银本金。” “外加一百二十万两的利滚利。” “老子不仅不需要交保护费。”
方寸伸出右手。重重地拍了拍轮椅的扶手。木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去。滚回去。告诉你们家林爷。” “老子现在,是他最大的债主。” “这泉州港的每一滴海水,他林镇海名下的每一艘破船。甚至他腰上挂着的那把刀!” 方寸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雷霆炸响在码头。 “都是老子的!”
“让他限期三天。带着现银滚到这破船厂来,给老子结清利息。” “少一个铜板。老子就拿着这些借据,合法合规地去海面上,扣他的战船!”
死寂。 海风吹过破败的栈道。 几十名手持砍刀的凶悍海盗,在这坐着轮椅的残疾人面前。 被几张轻飘飘的纸。吓得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在真金白银的绝对资本碾压下。他们手里沾满鲜血的砍刀,不过是给财主看门护院的破铜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