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就在诸位大人的地窖里。”
方寸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将满朝文武尽数圈入这道催命的绳套之中。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户部尚书猛地从金砖上弹起。双眼圆睁,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
“方寸!你血口喷人!”户部尚书指着方寸,指尖剧烈哆嗦。
“城外大军围城!粮道断绝!微臣府上的存粮,只够一家老小喝三天的稀粥!哪里来的多余粮食!”
“你这是要抄家!你这是要逼死满朝文武!”
几名侍郎和御史也跟着跳了出来。群情激愤。
“我等清贫度日!府上早已断炊!”
“方寸妖言惑众!祸乱朝纲!恳请陛下将其下狱!”
方寸站在原地。面对这群张牙舞爪的紫袍红袍,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任由他们叫骂。直到大殿内的声浪到达顶点。
“啪!”
方寸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抽在户部尚书那张肥胖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叫骂。
户部尚书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两颗带血的槽牙飞出,砸在金砖上。
全场死寂。
“断炊?”
方寸一把揪住户部尚书的衣领。将他那张红肿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上个月初八。你府上的管家,用十辆大车,从通州码头连夜拉回五千石上好的苏杭白米!藏进你后院新挖的地窖!”
“兵部侍郎李大人!前天夜里,你派人去城南肉市,把全城仅剩的五百斤腊肉全包了!”
方寸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剃骨尖刀,在一张张惨白的脸上刮过。
“你们一边在朝堂上哭穷。一边在家里囤积居奇,把粮价炒到十两白银一斗!”
“外面的将士饿着肚子在城墙上吹冷风!你们躲在暖炉边吃香喝辣!等城破了,拿着这些粮食去给拓跋烈当投名状!”
方寸猛地将户部尚书推倒在地。
他转身,大步跨上御阶的边缘。直视九龙宝座上的萧凌夜。
“陛下!微臣查得清清楚楚!这满朝文武的地窖里,藏着的粮食,足够五万守军吃上整整三个月!”
萧凌夜呼吸急促。双眼冒出贪婪与愤怒交织的凶光。
这群硕鼠!瞒着他这个皇帝,把邺京城的油水全吸干了!
但法不责众。他不能下旨直接抄了满朝文武的家。那会引发文官集团的彻底反叛。
“方卿。”萧凌夜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虽有存粮。但那是私产。朝廷,不能明抢。”
“抢?陛下误会了!”
方寸猛地转过身。脸上突然绽放出一种极其夸张、极其感动的狂热笑容。
这笑容落入百官眼中,比地狱的恶鬼还要恐怖万分。
“微臣怎么敢说诸位大人是自私自利的硕鼠呢?”
方寸张开双臂。对着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诸位大人,那都是大魏的纯臣!忠臣!”
方寸直起腰板。声音响遏行云,穿透了大殿的穹顶。
“大敌当前!诸位大人为了鼓舞士气!为了感动上苍!为了祈求大魏江山永固!”
“他们早就在私底下,串联发誓!”
方寸指着地上的户部尚书。大声宣告。
“满朝文武!从今日起,带领全家老小,家丁奴婢!”
“辟谷!绝食!祈福!”
轰。
太和殿内。所有文官的脑子轰然炸裂。
辟谷?绝食?
“既然满朝文武都要绝食祈福,以表对大魏的忠心。”
方寸猛地转身,对着萧凌夜重重叩首。
“那他们地窖里囤积的数万石粮食,几万斤腊肉!放在家里,岂不是要发霉腐烂?”
“这分明是诸位大人,借着绝食的名义,要将全部家粮,自愿捐献给守城将士啊!”
方寸的声音,带着摧枯拉朽的流氓逻辑,死死扣住了局势的咽喉。
“陛下!诸位大人如此忠肝义胆,毁家纾难!”
“微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派禁军前往各位大人府中,将他们自愿捐献的粮草,全部运上城墙!”
“以全诸位大人,辟谷祈福的赤胆忠心!”
死局。
又是一个剥皮抽筋的生死死局。
不同意捐粮?那就是你不肯绝食祈福,你不忠于大魏,你囤积居奇图谋不轨。
同意捐粮?家里的米缸被搬空,全家老小真的要去喝西北风。
“你……你这个魔鬼……”
户部尚书趴在地上。手指痉挛,死死抓着金砖的缝隙。指甲翻卷出血。
他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连一句反驳的话都骂不出来了。
萧凌夜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方寸那张瘦削的脸,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战栗与狂喜。
空手套白狼。用一道道德的绞索,合法地、光明正大地洗劫了满朝权贵。
“方卿所言。深得朕心!”
萧凌夜霍然站起身。大手一挥。明黄色的袖口卷起一阵决绝的风。
“传朕旨意!”
“满朝文武,辟谷祈福,捐粮助军。实乃大魏之楷模!”
“命御林军统领,即刻带领三千禁军!推着大车!挨家挨户,去接收诸位大人的捐粮!”
萧凌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方卿。你亲自去户部领一叠空白宣纸。给每一位捐粮的大人,写一封盖着玉玺的感谢信!”
“朕要让他们,名垂青史!”
“微臣,领旨!”
方寸朗声高呼。从地上站起。
他转过头。看着大殿内那些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紫袍红袍。
长生者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诸位大人。回家,喝风去吧。”
两个时辰后。
邺京城。内城权贵聚居的长乐坊。
大雪纷飞。北风呼啸。
整齐划一的铁甲步足声,踏碎了青石板上的积雪。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推着上百辆独轮木板车。杀气腾腾地涌入这条全京城最富贵的街道。
打头的一队士兵。停在户部尚书的豪华府邸门前。
砰!
没有敲门。两名士兵抬起粗壮的圆木,直接将朱红色的大门强行撞开。
木屑飞溅。门栓断裂。
“奉旨接收捐粮!阻拦者,按破坏大军祈福罪,就地正法!”
禁军校尉举着火把,大步跨入庭院。
尚书府的管家和几十名护院拿着棍棒冲出来。看到明晃晃的钢刀和御林军的铠甲,吓得直接跪在雪地里。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涌入后院。
劈开地窖的铁锁。踹开粮仓的木门。
一袋袋上好的江南白米、一扇扇挂着油脂的极品金华火腿、一坛坛陈年豆油。
被粗暴地搬出来。扔在门外的独轮车上。
堆积如山。
户部尚书的老母和妻妾,站在寒风中,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烈嚎哭。
“没了……全没了……一粒米都没留啊!”
校尉走到尚书夫人的面前。
他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澄心堂宣纸。
上面盖着鲜红的传国玉玺大印。写着方寸那笔狂放的蜀中行书。
“感谢户部尚书全家,辟谷绝食,捐粮五千石。大魏将士,铭记于心。”
校尉将这张薄薄的感谢信。拍在尚书夫人的手里。
“夫人。收好。这是陛下赐的荣誉。从今天起,你们全家可以开始绝食祈福了。”
校尉转身。一挥手。
“去下一家!兵部侍郎的府邸!他家有五百斤腊肉!”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积雪。装满粮食的板车,源源不断地向着邺京城的九面城墙汇聚。
哀嚎声、抢掠声、车轮的滚动声。构成了邺京城陷落前最荒诞的交响乐。
邺京。北城墙。
风雪交加。城门楼子上的大魏龙旗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城墙外。
黑压压的草原大军,如同没有尽头的黑色潮水。铺满了视线可及的每一寸土地。
十万铁骑。刀枪如林。战马的响鼻声汇聚在一起,犹如闷雷。
城头之上。
火盆里燃烧着粗大的木柴。火星四溅。
大魏兵马大元帅,楚孤城。
他穿着那一身破烂的囚服。外面胡乱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牛皮皮甲。
他没有戴头盔。枯乱的白发在风雪中狂舞。
那口漆黑的薄皮棺材。就摆在他的脚边。
楚孤城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城下那如海潮般的敌军。
他的手里。抓着一个足有海碗大小的白面肉包子。
刚刚从权贵地窖里抢出来的上等精面。混着剁碎的极品金华火腿。在城墙下的大铁锅里刚刚蒸熟。
热气腾腾。油脂顺着白白胖胖的面皮往外渗。
楚孤城张开大嘴。
狠狠咬下半个肉包子。
面皮的软糯。猪肉的咸香。滚烫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带来最原始、最粗暴的热量。
他大口咀嚼。吞咽。喉结剧烈滚动。
“十年了。”
楚孤城吐出一口带着肉香的白气。
“十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这群当官的,家里的存粮,真他娘的香。”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城墙上。
几千名老弱残兵。原本饿得面黄肌瘦,连刀都拿不稳。
此刻。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两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肚子里有了食。握刀的手,就不再发抖。眼底的怯懦,被碳水和脂肪催生出的血性逐渐代替。
吃饱了。就能杀人。
呜——!!!
一声苍凉、苍莽的牛角号声。从城外五十里的敌军中军大阵中,猛然吹响。
号角声撕裂了漫天的风雪。直刺苍穹。
紧接着。
战鼓擂动。大地开始疯狂颤抖。
轰!轰!轰!
一架高达五丈、由数十头健牛拉拽的巨大攻城锤。在几千名草原步卒的簇拥下。
缓缓从敌军阵营中推出。巨大的铁木撞角,犹如一只择人而噬的黑色怪兽。对准了邺京城的北门。
“攻城——!”
拓跋烈的中军大旗向前一挥。
十万大军。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如黑色的海啸,朝着邺京城墙轰然拍下。
楚孤城将手里剩下的半个肉包子。一口塞进嘴里。
胡乱嚼了两下。硬生生咽进肚子。
他转过身。拔出腰间那把镶嵌着七色宝石的尚方宝剑。
暗红色的剑锋直指城外。
独眼之中。爆发出比寒风还要冷冽的嗜血狂光。
“开饭了。”
楚孤城声如洪钟。盖过漫天杀声。
“给老子,剁碎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