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过完年,准备回城复工,弟弟早早就上了车副驾。

留守的我也想跟着一起去,可车门怎么都打不开。

我拦着已经开始起步的车,急的哭喊出来:“凭什么他能去!”

我拍着车窗,我妈终于转过头来,

但她没开门,而是掏出手机对准我。

“孩子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不赚钱她穿什么,吃什么。”

她在玻璃后录下视频发抖音。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亲戚们都劝带上吧,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一样的。

忽然一双手把我抱起来,我爸擦着我脸上的泪水:

“不哭不哭,那我们来玩捉迷藏,如果你能不被我们找到,就带你去。”

1

我拼命点头。

然后急忙找地方躲起来。

我躲进了地窖。

虽然这里又黑又冷,但我的心好热。

只要躲好了,就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再也不用留在这儿了。

去年爸妈返工那天,也是只带了弟弟。

但他们答应明年一定带我。

爷爷奶奶当时笑的慈祥,满口保证会照顾好我。

可爸妈的车刚拐个弯,爷爷就笑道:“他们不要你喽!”

“你们骗人!”我忍住眼泪。

“爸爸妈妈是爱我的!”

奶奶拽着我的辫子就往屋里拖,直接拿剪子铰了我的长发。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脑袋像被狗啃过的庄稼地。

摸着那参差不齐的发茬,手止不住的发抖。

这是妈妈最喜欢我的地方,

每次回来她都喜欢给我梳头,夸我辫子乌黑发亮。

可现在没了。

我没保护好妈妈喜欢的东西,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奶奶将收头发的给十块钱放进兜里:

“剪了省得你洗头麻烦,哭哭哭,福气都给你哭没了!”

从那之后我不敢哭了。

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后来村里的小孩总喜欢喊我丑八怪。

我只能跑,快的他们追不上。

我安慰自己我才不稀罕和他们玩。

但夜里不一样。

夜里我躲在被窝里,摸着那些参差不齐的发茬。

摸着摸着鼻子不知道为什么酸酸的。

我有努力憋着,把脸埋在被子里,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洇湿那一片旧棉花。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要和爸妈一起走了,再也没人敢骂我丑八怪,没人敢欺负我。

妈妈会给我梳头,重新留起长辫子。

我缩在角落里,把膝盖抱得紧紧的,不敢出声。

一百个数早该数完了。

可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有点急,但马上又安慰自己,

不能急,他们一定还在找,找得很认真。

可外面却响起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一下子站起来。

不对!不对!

2

我扑向木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木梯晃得厉害。

但我顾不上了,我用头费力的顶开地窖盖的缝隙。

光透进来,刺得眼睛疼。

我看见那辆银灰色的车正在掉头,朝村口开去。

“爸爸!”我的声音被送行的鞭炮声盖住。

我使劲推盖子,想爬出去,可盖子太重了。

等等我!

我还没上车!

我一急,踩空了。

后脑勺狠狠撞在冰地。

疼!

我眼前全是金星。

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想喊救命。

但却发不出声音。

我动弹不得,但我的手摸到了湿热粘腻的液体。

我不懂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冷,越来越冷。

引擎声彻底消失了。

他们忘记了我。

就在我绝望时,外面传来动静。

我瞬间燃起希望。

一定是爸爸妈妈发现忘记把我带上车了,他们回来找我了!

他们答应过的,今年一定带我走的。

“那丫头藏哪儿去了?”

是奶奶的声音。

我愣住了,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也许是他们让爷爷奶奶来找我的,他们就在村口等着。

我在下面拼命拍地面,一下,两下。

但我的手早就没力气了,拍出来的声音还不如老鼠爬。

“管她呢,等会儿饿了就知道出来了。”爷爷说。

奶奶笑了一声:

“他爸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了,那丫头非闹着要上车,只能骗她捉迷藏,让我们等会儿哄着点。”

“捉迷藏?”爷爷也笑了,“亏他想得出这招。”

“要不然那丫头一直堵着车哭,周围亲戚邻居怎么看我们?”

我耳朵里嗡嗡响。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会来找我。

“要不是看在她生了我宝贝孙子的份上,我才不愿意给她带这个赔钱货。”

“这么多年除了过年,回来看过几次孩子,估计他们自己也讨厌死这女儿了。”

脚步声渐渐走远。

黑暗里,我一个人躺着。

原来从我的出生就没人期待吗?

可爸爸妈妈明明告诉我,他们在城里打工好辛苦,

怕照顾不好我,才把我留在这的。

我反问弟弟为什么可以去,

他们说弟弟是男孩子,就该吃苦。

其实我想说,我不怕吃苦的。

我宁愿吃苦,也想待在你们身边。

黑暗中,我好像又看见妈妈给我梳头发。

我看见爸爸把我架在脖子上,在麦田边上跑。

我看见他们笑。

我也笑。

我拼命朝那光亮伸手,想抱住爸爸妈妈。

却只抓到刺骨的空气。

眼前越来越黑。

眼皮很重,重得抬不起来。

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3

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再睁眼时,我已经浮在了地窖的半空。

低头看着自己躺在冰地上,后脑勺下面开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我飘出地窖时,已经晚上了。

院子里,爷爷正给门上锁。

奶奶瞥了一眼:“你锁了她怎么进来?”

爷爷头也没抬,手底下用力拽了拽锁链:“那正好让她长点教训。”

“今早她居然敢当众拦车,现在村里都在议论,说我们虐待她、偏心。”

“她把我们家名声搞成什么样。”

奶奶把水泼在墙角,也搭话:

“小小年纪,心思歹毒的狠,女娃就是不如男娃单纯。”

我想冲上去喊: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可我的身体穿过他们,什么都碰不到。

奶奶把盆放下,往屋里走:

“她现在指不定藏家里哪个角落,看着我俩找她呢。越找越来劲。”

爷爷把旺财的饭踢出门外:“别说我们没给她留饭,饿了狗饭也是顶饱的。”

他们转身回屋,熄了灯。

我站在冰冷的院子里,看着那盆狗饭。

原来,就算我没死,等着我的晚饭,也只有这个。

风穿过我透明的身体,我竟觉得寒冷。

第二天一早。

爷爷从屋里出来,往灶房瞥了一眼:“那丫头呢?她怎么没烧饭?”

因为以往的早饭都是我来做。

灶台比我人还高,我得搬个板凳踩着,才能把锅端上去。

有时候板凳不稳就会摔下来,膝盖磕得青紫。

但奶奶只会骂我笨手笨脚、耽误工夫。

我只能更早起,更努力,从没落下过一天。

正往灶火添柴的奶奶,没好气地嘟囔:“躲房间偷懒呢!”

“今早我看狗盆里的饭没了,她房间门也锁了,肯定是知道她爸骗她耍脾气呢!”

我急得飘到奶奶面前:

“不是的!饭被旺财吃掉了,门是柜子被风吹倒抵住了……”

可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爷爷拿起锄头,走到我房间门口敲了敲:“出来干活!小小年纪这么懒呢!”

房间里没有动静。

奶奶的火气上来了,一眼瞥见旁边妈妈买给我的那堆礼物,

她一把拿起我唯一的裙子。

我急得直叫:“不要啊!不要啊!”

可她听不见。

剪刀从领口豁到裙摆。

那是一层层软软的纱堆成的公主裙,我求妈妈好久才肯买的。

因为奶奶总说穿裙子不方便干活,不让买。

我就试了一次,再没舍得穿。

我怕干活弄脏了,我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回购物袋。

想着等开学再穿,让村里那些骂我丑八怪的孩子看看,

我有妈妈买的新裙子,漂亮得很。

可那条裙子,现在在奶奶手里就像块破布。

她一边剪一边骂:

“急赤白脸的非要缠着他们去城里,我在这供你白吃白喝,你还给我使性子!”

碎纱飞得到处都是。

“不出来是吧?那就给待房里反省!你不是宝贝这裙子?全给你绞了,让你小小年纪不学好!”

红纱碎了一地,我蹲下去捡。

手指穿过那些碎片,什么都碰不到。

爷爷拉着她:

“算了,小孩子脾气倔,你记得中午给她弄口吃的。”

“他们夫妻应该要到城里了,晚上打视频过来。”

“还有地窖里那半筐红薯,拿出来晒晒,别放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奶奶挥挥手。

爷爷扛着锄头走了。

奶奶站起身,朝地窖走去。

我的心猛地一揪。

她要去地窖了!她会发现我吗?

我飞快地飘到她前面。

她枯瘦的手伸向那个厚重的木盖。

4

她正要用力掀开,屋里手机却响了。

奶奶的手顿住,回屋了。

我飘在原地,看着那个即将被掀开的木盖。

就差一点。

奶奶进屋,拿起手机,脸上的皱纹一下子笑开了花:

“哎哟,是我大孙子!!”

她把手机举得老高,屏幕里是妈妈抱着弟弟,背景是城里的出租屋。

“我大孙子辛苦啦!”

“坐这么久的车才到,累不累啊?奶奶给你转一百块,让你妈带你去买好吃的!”

“谢谢奶奶。”弟弟奶声奶气地说。

“哎哟奶奶的乖孙真懂事!”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我从来没被奶奶叫过乖孙女。

她只会叫我赔钱货、死丫头。

我考试考了双百,她说丫头片子读书有什么用。

可是弟弟什么都不用做,他只是出现在屏幕里,就能得到一百块。

妈妈的声音带着犹豫:

“妈,念念呢?我们骗她玩捉迷藏……她肯定很难过吧?”

奶奶把手机对准那扇紧锁的门。

“还锁着呢,你那好女儿,脾气大的!”奶奶特意提高声音,故意让房间里的我听见。

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叹了口气,

把弟弟往上抱了抱:“念念!”

“这次是爸爸妈妈不好,骗了你。”妈妈的声音软下来。

“可弟弟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好多事情要忙,实在顾不过来。”

“等明年,明年一定接你来,好不好?”

门里静静的。

我看着妈妈的解释,觉得自己很不懂事,

爸爸妈妈都这么辛苦了,我还要求跟着去城里。

门内久久没有回应,妈妈脸上的笑挂不住:

“念念!听话开门!不要让大家担心!”

爸爸凑到镜头前:

“念念,今天是你的生日,爸爸妈妈点了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一会儿就送到。”

“你开门出来吃,好不好?”

我欣喜的跳起来,是我最喜欢草莓蛋糕。

但我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又觉得难过,我再也吃不到了。

“你这孩子!”妈妈的语气开始变了,

“我们这么忙还记着你生日,你还想怎么样?”

门里还是无人说话。

妈妈深吸一口气,把弟弟塞给爸爸,

对着镜头说:“念念,妈妈最后问你一遍,你出不出来?”

没有回答。

“好,你爱吃不吃。”妈妈的脸冷下来。

她对着奶奶说:“妈,等会蛋糕到了你们就自己吃,她不出来就别给她,惯的。”

视频挂断了。

我飘在门边,看着那扇无人应答的门。

他们不知道,门里面没有人。

蛋糕傍晚的时候送到的。

奶奶把盒子放在桌上,向爷爷嘟囔:

“不是我说,给她买蛋糕简直是浪费,我们小时候吃个鸡蛋就不知道多开心了。”

妈妈的视频又打过来了:“念念她出来了吗?”

得到否定答复后,妈妈的脸疲惫了很多,眼眶有点红:

“念念下午妈妈话说重了,你出来吃生日蛋糕好不好?我们一起唱生日歌。”

门里静静的。

“念念?”

还是没有声音。

妈妈的眉头皱起来,那最后一点强撑的耐心,终于断了。

声音又开始拔高:“念念!妈妈跟你说话呢!”

妈妈呼吸加重,胸膛微微起伏。

“再怎么生气,也要有个限度!”

“长辈问话不回答,我们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怒火混合着连日来的疲惫。

妈妈叫着奶奶:“妈!钥匙呢,把门打开,真是反了天了!”

奶奶翻箱倒柜:“不知道放哪儿了,我找找。”

“不用找了。”妈妈说,“门口地毯下面有一把。”

奶奶愣了一下,弯腰去掀地毯。

果然,一把钥匙静静躺在那儿。

那是妈妈和我之间的小秘密。

弟弟没出生之前,我一直是跟在爸妈身边的,

那时候我老忘带钥匙,妈妈就在地毯下面藏了一把,只告诉我一个人。

那时候妈妈的眼里只有我,她总是说:“念念真棒!”

现在爷爷举着手机。

奶奶用这把钥匙插入锁眼,推门的瞬间,他们却惊住了。

5

门推不开。

妈妈在视频那头听见奶奶说门后面好像有东西抵住了,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恼怒:

“念念,你是不是拿桌子把门堵上了?”

没有回应。

妈妈的语气开始拔高:“爸爸妈妈今早确实不对,不应该骗你。”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可我们也和你解释过了,现在家庭条件就是这样。”

“弟弟要上幼儿园,一个月托费两千多,城里租房三千,我和你爸起早贪黑打工,不就是想给你们好一点的生活吗?”

“你在这儿有爷爷奶奶照顾,等我们稳定了……”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等我们稳定了、等明年、等弟弟大一点、等……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宝贝,是我们不对。”爸爸推了下妈妈,把脸凑到镜头前。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开了一夜的车,胡子拉碴的,笑得勉强。

“过段时间放清明节,我们回去看你好不好?”

我连连点头。

好耶,爸爸妈妈又要回来了。

我其实已经不生他们的气了。

他们更爱弟弟就更爱弟弟吧,反正我最爱爸爸妈妈。

只要他们能回来,只要我能看见他们就好。

爸爸轻声说:

“念念,今天是妈妈很幸苦,要照顾弟弟,还熬夜开车。”

“你出来,跟妈妈道个歉,哄哄她好不好?”

当然好呀!只要能让你和妈妈开心!

我什么我都愿意做!

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

门里的我始终没有理爸爸。

爸爸的脸色也沉下来。

妈妈更是憋不住,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恼怒:

“你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出来!爸妈蛋糕你们吃不完就分给邻居,别给她留一块!”

视频挂断了。

奶奶收起手机,往门上啐了一口:“死丫头,等出来有你好受的。”

我刚想说什么,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有人在家吗?人口普查的!”

奶奶赶紧把手机揣进兜里,爷爷去开门。

进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手里拿着登记表。

“大爷大妈,今年人口普查,家里几口人啊?”

奶奶赔着笑:“五口,儿子儿媳和孙子去城里了,我和老头子,还有孙女在家。”

“孙女呢?”警察往屋里张望。

“那个……在屋里呢。”奶奶指了指那扇锁着的门。

“小孩子闹脾气,把自己锁里面了,不肯出来。”

警察走过去,敲了敲门:“小朋友,开门,叔叔是警察。”

没人回应。

警察转头询问:“她锁门多久了?”

“一天半吧!”奶奶说。

警察皱起眉头,又敲了几下:“小朋友?能听见吗?”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奶奶凑到门缝边,声音尖利起来:

“死丫头,警察来了,还不开门!等出来看我不收拾你!”

我的身体下意识发抖,

警察对视一眼,转头和爷爷奶奶说:“给孩子父母打电话,我们要破门。”

妈妈的声音从视频传来,又急又冲:

“她就是在闹脾气!你们别这么大动静,回头她更来劲。”

“我再劝劝:念念!妈妈累了一天,刚把弟弟哄睡着,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妈妈吗?开门!”

爸爸在旁边接过电话,声音沙哑:“闺女,开门吧。爸爸昨晚开了一夜车,今早又赶着去上班,眼睛都没合过。你听话,别让警察叔叔为难……”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

他们很累。

他们很辛苦。

他们为了这个家拼尽全力。

是我太不懂事了。

我只是……想和他们在一起。

警察退后两步,肩膀用力撞上去。

“砰!”

门开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6

因为里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唯独没有我的身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妈妈在手机那头急急地问:“怎么了?念念呢?”

奶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爸爸抢过手机:“妈,念念呢?”

奶奶的声音发抖,“屋、屋里没人。”

视频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是妈妈尖利的叫声:“什么叫没人?!她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去哪儿?!”

爸爸的脸白了,手机在抖:“妈,你昨天亲眼看见她进屋的?”

“我…我没看见了……”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虚,

“我看门打不开,想着肯定是她从里面反锁了……”

“那她人呢?!”

没有人回答。

手机那头传来妈妈的哭喊,弟弟被吓哭的声音,爸爸粗重的喘息。

我飘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一切。

爸妈连夜赶了回来,警察说一句调过马路的监控,孩子没有跑到外面。

妈妈一把抓住奶奶的胳膊。

力道大得让奶奶踉跄了一下。

“你不是说她反锁了门吗?!人在哪儿?!”

奶奶被摇得头晕,努力回想着。

“我、我不记得了……”

“我以为是她回来锁的门……我、我真的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绝望。

“你一句记不清了?!我女儿呢?!”

“我那么大一个女儿交给你们,现在人呢?!”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她,觉得她是个女孩。”

“可她终究是你的亲孙女啊!!!”

“她才七岁啊,人呢!!!!”

“好了!冷静点!”

爸爸上前拉住情绪失控的妈妈。

“我记得……室内好像装了监控!为了防贼装的!”

“快!快去看看监控!”

最后一丝希望。

爸爸颤抖着手操作。

画面一帧帧跳动。

时间回溯到我出现的身影。

画面里,小小的我跑出去了。

大家都知道,我是去拦住爸爸的车子。

没多久,只有爷爷奶奶走进来。

知道晚上,奶奶还指了指锁,爷爷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一起离开了。

我房间的门是半夜被大风突然关上的。

自那之后,直到刚才。

那扇门,才被警察打开。

监控画面冰冷而清晰地记录着一切。

门,是自己关上的。

而我,自始至终,没有再出现过。

“轰!”

妈妈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被爸爸死死扶住。

她猛地看向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奶奶。

眼泪汹涌而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与绝望:

“你把我的念念弄到哪里去了?!说啊!!!”

她挣脱爸爸,扑过去疯狂地摇晃奶奶。

仿佛要将答案从她茫然的脑子里摇出来。

“老婆!老婆你冷静!”

爸爸用尽全力抱住濒临崩溃的妈妈。

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声音嘶哑。

“找女儿要紧!”

他一边死死抱住痛哭到几乎昏厥的妻子。

7

警察立刻开始询问。

“你们在仔细回忆一下。”

“昨天早上,最后一句见她,发生了什么?”

爸爸回忆:“她当时拦车想让我把她带去城里,我只能骗她说玩捉迷藏。”

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尽量放缓语气询问奶奶。

“那老人家之后,那他们走后,你有再见过孩子吗?”

奶奶坐在凳子上,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我……我不知道啊。”

“锁了门……她就该在里面啊。”

“她……可能、可能她自己藏哪了!”

“所以你最后一次见她,也是在拦车的时候?”警察追问。

奶奶开始反复念叨:“她肯定是躲起来,看我们这群人的笑话!”

妈妈看着奶奶这副模样。

连日来的恐惧、自责。

还有对公婆重男轻女的不满,在此刻如同火山般爆发。

她猛地冲上前,声音嘶哑尖锐,指着奶奶:

“是你!一定是你们!你们一直就嫌弃念念是个女孩!”

“现在有了孙子了,你们是不是把念念带出去扔了?!”

“是不是把她卖了?!”

“是不是你们把她害了?!”

奶奶被这劈头盖脸的指控,激得猛地站起来。

脸红脖子粗地嚷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扔你女儿了?!”

“要不是你们非要骗她玩什么捉迷藏,孩子会丢吗?!”

“孩子不见了,你们知道急了,小孩求着你们带上她的时候,你们百般拒绝!”

“现在出了事,就推给我们了!”

妈妈哭喊着,“你就是重男轻女!就是看不得我的念念!”

“我重男轻女?!”

奶奶尖声反驳,积压多年的不满也倾泻而出。

“是!我就是喜欢孙子怎么了?”

“你嚷什么?你不是也巴巴地想要儿子?!”

“你要是真那么宝贝你那女儿。”

“你会因为自己生了儿子,就把她扔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

“你明知道我们不喜欢她,还是为了你儿子,把她当包袱一样甩过来。

现在人不见了,全怪到我头上?!是你自己造的孽!”

“妈!你闭嘴!”

爸爸又急又怒地喝止,但已来不及。

奶奶的话刺中了妈妈内心最痛的地方。

妈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如纸,跌坐在地上。

她不再看奶奶,只是失神地望着地面。

她开始捶打自己胸口,痛哭道:

“是……怪我……都怪我。”

“我明明承诺过,今年带她走的。”

“我怎么就忘了……我不是个好妈妈……我不是。”

“念念,妈妈错了……妈妈错了啊……”

她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崩溃,几乎要背过气去。

爸爸心疼如绞,赶紧跪下来紧紧抱住她,阻止她伤害自己:

“老婆,别这样,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没坚持接她回城……”

现场一片混乱,哭声、争吵声、劝慰声混杂。

负责询问的警察皱紧眉头,从这场家庭风暴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提高了音量,清晰而冷静地问向大家:

“你们再仔细想想。”

“小朋友平时捉迷藏,喜欢躲哪里?”

听到这里,爸爸才像是想起什么,身体开始发抖。

爸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地窖!!!”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喊叫。

身体率先不受控制地,踉踉跄跄朝着地窖的方向奔去!

爸爸爱和我玩捉迷藏,我最喜欢躲在地窖。

这样不容易被发现。

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每次都是爸爸放水,假装没看见。

妈妈挣脱爸爸的怀抱。

连滚爬爬地也朝着地窖冲去。

其他人见状也赶紧跟上。

妈妈站在地窖前,颤抖着手打开了地窖门。

8

地窖门被掀开的那一刻,我正好飘在半空。

我没有往下看。

我不想看。

但那股气息涌上来的时候,我还是闻到了。

腐烂的菜叶,冻硬的泥土,还有别的什么。

妈妈趴在洞口,往里喊我的名字。一声,两声,三声。

地窖把她的声音还给她,空空荡荡的。

然后手电亮了。

那道光照下去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但我听见了。

听见妈妈喉咙里挤出的那一声。

不是喊叫,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生生扯出来的声音。

听见爸爸后背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

听见爷爷瘫下去时膝盖磕在砖地上的声音。

听见奶奶晕过去。

然后是一切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

明明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动,警笛声从村口一路响过来。

可我听见的只有安静。

我睁开眼睛,往下看。

妈妈已经跳下去了。

爸爸抱着她,不让她往那团小小的影子扑过去。

她在爸爸怀里扭动,挣扎。

“念念只是睡着了!她冷了!我要抱她上来!我要给她暖一暖!!”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

我看着那个小小身影。

我躺在那里,一只手向前伸着,手指弯曲,够那扇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妈妈终于不挣扎了。

她趴在爸爸怀里,整个人软下去,声音也软下去,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像婴儿一样的呜咽。

“是我害死她的……是我把她送来的……念念……妈妈错了……妈妈来接你回家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啊……”

她开始说那天早上的事。

说我拍着车门哭。

说她掏出手机录我。

说我喊“凭什么弟弟能去我去不了”。

每一句,都像在念自己的判决书。

爸爸用拳头砸自己的头。

一下,一下,闷响。

旁边的警察抓住他的手,他不让,挣开,还要砸。

另一个警察上来帮忙,两个人才把他按住。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

他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后来裹尸袋拉上来了。白色的,小小的一条,像冬天里晒在院子里的被单。

妈妈看见那个袋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再也没动静了。

爸爸抱着她,看着那条白色被单被抬上车,眼神空空的,像两颗被掏空的核桃。

警车呜呜地开走了。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

天快亮了。

我还飘在半空。

风从我身体里穿过去,带不起一点温度。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地窖口。

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一直睁着。

然后我转过头,不再看了。

心空空的。

像那个地窖一样空。

9

我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清晨举行。

全村的人都来了。

墓碑上面刻着“爱女念念,七岁夭折”。

坟前堆满了我生前最喜欢的草莓蛋糕。各式各样,堆成了一座甜塔。

我惨死的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老张家那个孙女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两口子回城的时候骗孩子玩捉迷藏,结果孩子躲地窖里摔死了。”

“造孽啊!那孩子我见过,瘦瘦小小的,穿得也破破烂烂,哪像城里回来的孩子。”

“可不是嘛,她妈生了个儿子,就把闺女扔回来了。那俩老的也是,重男轻女得厉害,村里谁不知道?”

“活活冻死在地窖里,那得多疼啊……”

“作孽,真是作孽!”

村里人从我家门口路过,都要啐一口。

以前见面打招呼的乡邻,如今看见爷爷奶奶就绕着走,或在背后指指点点。

爷爷奶奶彻底抬不起头了。

他们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出门。

爷爷的背更驼了,奶奶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葬礼后,爸爸妈妈大吵了一架。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们。

妈妈红着眼眶,指着爸爸的鼻子:

“都怪你!你为什么要骗她玩那个游戏?捉迷藏?你怎么想出来的?!”

爸爸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声音嘶哑:

“你现在怪我?你呢?你当时嘲笑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么小的孩子趴在车窗外求你开门,你在干什么?”

“你抱着儿子,笑得不知道多开心!”

妈妈的声音拔高,“你要能挣到钱,我有必要把她留在这儿吗?!”

“要不是你爸妈非逼着我生儿子,我有必要再生一个吗?!养不起你就别让生啊!”

爸爸愣住了,猛吸了口烟,手止不住的发抖:“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念念已经没了……已经没了……”

爸爸跌坐在墙角,双手抱头:“是怪我……怪我没本事……给不了你们更好的生活……”

妈妈没有再说话。她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之后,他们回了城。

日子还在继续,但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吵架,也不再说话。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只是凑合着过。

过年过节,他们不再回老家。

只是每个月给爷爷奶奶打点钱,电话也不打一个。

10

而弟弟,成了这个家里最沉默的存在。

他长得很快,越来越像我。

但正是这种相似,成了最残酷的折磨。

每次爸爸妈妈看到他,眼神总是复杂难言。

爱吗?当然,这是血缘的本能。但更多的,是刺痛。

爸妈看到他,就会想起我的死。

他们很少主动抱他,很少跟他说话。

饭做好了放在桌上,衣服洗好了放在他床边,仅此而已。

弟弟不懂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再爱他。

他只知道,爸爸喝醉了会盯着他看,眼眶红红的,然后扭过头去。

他开始不爱说话。

在学校里也不合群,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

这个家,每个人都被锁在了各自的地狱里。

悲伤吗?好像淡了。怨恨吗?也渐渐散了。

魂魄轻飘飘的,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弟弟十七岁那年,高考前一个月。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姐姐,你在吗?”

我愣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我所在的方向,又移开。

“我常常想,如果你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课本的边角,“爸爸妈妈从来不提你。但我知道是我间接害死了你。”

“姐姐,我好累。”

他趴在桌上,肩膀轻轻抖着。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我的手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碰不到。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弟弟没有去查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傍晚的时候,妈妈觉得不对劲,敲门没人应。爸爸找来钥匙,打开门。

弟弟躺在床上,手腕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

床头放着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想去找姐姐了。”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

看着妈妈瘫软在地上,发不出声音。

看着爸爸跪在床边,抱着弟弟的身体,浑身发抖。

看着这个家,最后的、微弱的那点光,也熄灭了。

而我,早就已经不在了。

很久很久以后。

我飘在一片温暖的光芒里。

那光芒很软,很暖,像妈妈的怀抱,但没有眼泪,没有疼痛,没有失望。

我投胎到了一户很好很好的人家。

新妈妈怀我的时候,每天都摸着肚子跟我说话。

她说:“宝宝,妈妈好期待见到你。”

她说:“宝宝,爸爸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多小裙子。”

她说:“宝宝,你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

我出生的那天,新爸爸哭了。

他抱着我,手都在抖:“闺女,爸爸的闺女。”

新妈妈也哭了,但她在笑。

我有了自己的房间,粉色的墙,白色的公主床,满柜子的漂亮裙子。

新妈妈每天给我梳头,从头顶慢慢梳到发梢,一边梳一边说:“宝贝的头发真好看,乌黑发亮的。”

新爸爸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架在脖子上,满屋子跑。

我揪着他的耳朵喊“驾驾驾”,他笑着跑得更快。

我七岁生日那天,新妈妈给我买了一个大大的草莓蛋糕。

我吹蜡烛的时候,她抱着我,在我耳边轻轻说:“宝贝,妈妈永远爱你。”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我不想去想了。

我把头埋进新妈妈怀里,软软的,暖暖的。

“妈妈,我也爱你。”

窗外阳光很好。

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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