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还在往下掉,但已经不烫了。
那边原本是掠夺者车队待过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焦黑的地面。热气让远处看起来有点晃,像太阳底下的影子。她盯着看了十分钟,确定没人活着,也没动静。就在她想松口气的时候,喉咙突然发紧——吸进来的空气有点刺,像有小针在刮嗓子。
她咳了一下,没出声,只是呼吸变得更轻了。
低头看铁盒,发现那层灰不是普通的土。她用手背一抹,留下一道暗绿色的痕迹,在光下有点反光。她皱眉,右手掌心突然一疼,手指一抖。紧接着,手上的疤闪了一下绿光,很短,很快就没了。
这不是她主动用的能力。
是身体自己反应了。
她马上蹲下,左手撑地,手指贴在裂缝边的焦土上。没有震动,也没有生命信号。这片地早就死了,连草都长不出来。但她记得,她的能力只有在感应到植物残留时才会启动。现在它亮了,说明——污染还在继续,甚至没停。
她站起来,看向北边的山脊。
风更大了。灰白色的粉开始成片飘来,不再是零星落下,而是像雾一样贴着地往前走。她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这雾动得太整齐了,不像风吹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而且它经过的地方,哪怕是一根铁丝,几秒内就变黑、断掉。
她抬手挡了一下扑来的尘,指尖刚碰到那层粉,就闻到一股酸味。不是辐射区常见的臭氧味,更像是烂肉被烧焦的味道。她立刻缩手,掌心又疼起来,这次更久,绿光隐约透出皮肤,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想冒出来。
不行,不能连。
她咬牙压住意识,没敢用能力。上次在矿洞里连得太深,直接撞进了巨鳄的记忆,看到母亲被腐蚀成骨头的画面。那种画面一旦进来,就甩不掉,会让人几天都睡不好。现在不是时候。她必须清醒,不能被死人的记忆拉进幻觉。
但她得知道这东西还有多远。
于是她换了个办法,不再连植物,而是五指张开,轻轻按在地上。不用能力,只靠感觉。焦土很硬,表面结壳,但底下还有点温。她闭眼数心跳一样的脉冲——一下,两下……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地下有什么快死了,在传最后的消息。
范围比刚才大了至少两百米。
原来的陷阱区外沿,现在已经成了死亡区。而且这个圈还在往外扩。
她猛地睁眼,看向远处山脊。
那里出现了一堵墙。
不是真的墙,是灰黄色的云墙,贴着地面移动,像慢动作的海浪,无声无息地吞掉路上的一切。枯树、碎石、残骸,只要被它扫过,立刻变黑、塌掉,像是从里面被火烧了一样。她算了算距离和风速,心里有了答案:六小时内,这东西能到基地门口。
她转身,走到掩体的通讯口前,敲了三下金属门框。
“刘明。”
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锁打开的声音。刘明跑出来,左腿的金属假肢在焦地上踩出火花。他手里拿着一个屏幕,上面全是红点,眉头紧皱。
“你还站在这儿?”他吼了一句,伸手要拉她进去,“外面辐射爆表了!已经是四级污染区,再待下去脑子会坏!”
陈穗没动,也没让他碰。
她抬起手,示意他等一下。“再十分钟。”
“十分钟?你知道外面浓度多高吗?吸一口肺都会烂一半!”
“我知道。”她声音很平,“但我刚试了,地下有脉冲,和这尘云动的速度一样。植物死前还能传信号,这十分钟是看清路线的最后机会。”
刘明愣住,看了她两秒,又低头看屏幕。“你是说……植物临死还能报警?”
“不是报警,是最后一道电讯号。”她蹲下,从铁盒里拿出一颗黑色种子,用指甲划了一下,露出里面银灰色的芯,“你看这个。”
她把种子塞进脚边的裂缝,压紧。
三秒后,芽冒出来了,一点点嫩绿,卷着往上顶。可不到两秒,那点绿就开始发黑,叶子蜷缩、变脆,整株变成一根黑棍,轻轻一碰就断成几截。
刘明看着那截枯苗,脸色慢慢沉下去。
“致死浓度……已经达到种子能发芽的三倍以上。”他低声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地图,“也就是说,这尘云走过的地方,别说人,连孢子都活不了。”
陈穗点头。“而且它在动。不是乱飘,是有方向的。风速每秒三点七米,从西北往东南,正对着我们。”
刘明沉默了几秒,掏出电子烟叼嘴里,但没点。他盯着远处那道翻滚的云墙,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红线,标出当前位置,又往前推了三小时的轨迹。
“污染区扩大三倍。”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原来的安全带全没了。我们现在就在毒雾的路上。”
陈穗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袖子,摸了摸掌心的疤。那里还在发热,像是提醒她什么。她知道这能力能救她,但现在不能用。强行连接会让脑袋炸开,搞不好当场晕倒。她得留着,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
“你打算怎么办?”刘明问。
“先发警报,所有人进深层掩体。关通风口,开过滤系统。另外,通知所有外围岗哨立即撤离,一个都不能留。”
“那你呢?你不进去?”
“我再看五分钟。”
“你疯了!”
“我没疯。”她看着他,“我是最后一个确认外面情况的人。我不看,谁看?数据会错,机器会坏,但眼睛不会。我得亲眼看见它来了,才能确定我们真的没时间了。”
刘明盯着她,咬着没点燃的电子烟,最后叹了口气。他打开控制面板,按下紧急广播键,低声说:“全体注意,四级辐射预警,立即进入深层掩体,重复,立即进入深层掩体。”
广播响了三遍,然后安静下来。
风更大了。尘云更近了,已经能看到底部——不是平的,而是像很多条灰蛇在地上爬,分叉又合拢,像是有意识在找路。陈穗盯着那片移动的死亡带,忽然发现一件事:它绕开了几处高地,像是怕什么。
她眯起眼。
“它怕什么?”
刘明顺着她视线看去。“热源?还是磁场?”
“不知道。但它像活的,至少……动的方式像。”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站着,看着那片翻滚的尘云。刘明站在她右边半步,屏幕映着红光,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的电子烟还叼在嘴里,始终没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沙尘落得更密了,像下了一场慢雪,但每一粒都有毒。陈穗的右掌又抽了一下,这次她没忍住,轻“嘶”了一声。刘明听见了,转头看她。
“你还好吗?”
“死不了。”她说,声音很轻,“就是这手不听话。”
“要不……先进去?”
“再等等。”
“还等什么?”
“等它再近点,我想看看它到底什么样。”
刘明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到她旁边,和她一起望着那片翻滚的灰黄云墙。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黏在脸上,沾着灰。她的左手一直抱着铁盒,右手藏在袖子里,掌心的疤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尘云继续往前。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她没动。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一个确切的距离,等一个谁都无法否认的危险临界点。只有到了那一刻,她才会承认——他们真的没时间了。
刘明低头看终端。
“我们只剩五小时。”他说。
她没回应,只是抬头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尘云,眼神冷得像冰。
风呼啸而过。
沙尘落在她的肩上,堆成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