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很冷,寒气往骨头里钻。陈穗靠在一根断掉的石柱旁边,右手抓着铁盒边缘,手指发白。她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刚才那一铲子挖下去的时候,土太松了,不对劲——好像下面空了,又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她立刻停手,但已经晚了。
第一声警报从石头缝里传出来。
不是刺耳的叫声,是一种低低的震动,像机器快坏时发出的声音。声音不大,可脚底能感觉到麻,整条通道的墙都在微微抖。接着,一道红光从裂缝深处闪了一下,快得像是看错了。
但她知道不是错觉。
她的左手还包着布,渗着血,绿光早就没了,耳机也坏了,和地下的联系彻底断了。现在她什么都听不见,也感觉不到地下变化。只能靠眼睛、耳朵,还有这具累到极点的身体来判断危险。
她慢慢往后退了三步,背贴上另一侧岩壁,动作很轻,像怕踩碎冰面。左手压住铁盒,右手摸向腰上的通讯器。指尖刚碰到按钮,第二道警报响了。
这次是真声音。
“呜——呜——呜——”
三秒一次,规律得很,听得人头皮发紧。墙上的红光开始闪,不再是忽明忽暗,而是稳定跳动,像在倒计时。地面也开始热起来,石缝里的水珠突然蒸发,冒出灰白色的雾,闻着有股烧焦金属的味道。
她按下通话键,声音很平:“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警报突然变尖,变成一直响的长音。通讯屏亮了,刘明的脸出现,背景是基地操作台的蓝光。他左腿的金属假肢在冒电火花,嘴里叼着的电子烟早灭了,他也没注意。
“你在哪?”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死洞下面三百米,晶簇矿边。”她答得干脆,“铲子刮到裂缝,碰到金属片,反应堆监测系统启动了。”
刘明没说话,低头看手里的辐射仪。屏幕上的数字飞快上升:500……800……1200……3000。
他抬头盯着她:“屏蔽层呢?”
“不知道。”她说,“我没连根网,现在是盲区。”
“把摄像头对准地面。”
她照做。镜头扫过那道裂缝,土已经被蒸汽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板,上面有模糊编号和一个三角形标志。裂缝边的石头已经开始发红,像里面有高温传上来。
刘明脸色变了。
“这不是监测系统。”他说,“这是主控回馈。你触发的是反应堆自检程序——它没坏,只是睡着了。你现在就在它的警戒圈里。”
她没出声,把通讯器收好,重新别回腰上。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左手掌还在疼,伤口结了痂,但神经还在跳。她知道身体在报警,可现在她连自己的感觉都信不过。
洞里温度越来越高。空气变得厚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吞热沙子。红光不再闪,变成 постоянная 照明,整个空间都是红色。警报也越来越密,从三秒一次变成两秒,再变成一秒半。
她抬头看头顶。那里有细小裂纹在扩散,像蜘蛛网。灰尘不断落下,掉在她肩上、头上,她没去擦。
刘明的声音传来:“你还剩多久?”
“不清楚。”她说,“我没带表。”
“听着,”他压低声音,“如果反应堆进入熔毁前状态,三到五分钟内会释放核波。它不会炸,但会烧穿地层,把你这块变成高温辐射炉。你撑不过三十秒。”
她点头,像他知道她在看。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现在连能不能走都不确定。地面在震,我不敢乱动。”
“别动。”他说,“等我数据。”
他低头查仪器,手指快速滑动屏幕。她站着不动,看着那道裂缝。蒸汽越来越浓,金属板颜色从锈红变成暗紫,像里面有电流流动。她右脚踝忽然抽了一下,是旧伤,以前被酸雨腐蚀留下的,每次环境变化都会疼。
她没告诉刘明。
五分钟后,他抬起头。红光照在他脸上,显得很沉。假肢还在冒火花,他顾不上关。
“屏蔽层裂了。”他说,“就在你正下方七十米。核波不会往上或横着跑——它会垂直冲上来,第一个就是你站的位置。”
她没动。
“意思是我要么等死,”她说,“要么往前走,进更深的地方,赌那边有缓冲带?”
“理论上可以。”他说,“但实际上,你进去就是送死。那边没逃生路,也没隔离门。一旦熔毁开始,你连尸体都留不下。”
她点点头。
“明白了。”
两人都没说话。
警报填满安静,一声接一声,像机器心跳。她左手垂着,铁盒贴着大腿,边角硌着防辐射服。她能感觉里面的种子在发热——那是抗辐射孢子在响应环境,但现在她不敢用。激活需要精力,而她快耗尽了。
她看向通道深处。
那里黑不见底,远处有一点幽蓝的光,是晶簇矿的余光。巨鳄不在那儿了,或者藏起来了。她不在乎。现在那东西对她来说不是威胁,也不是帮手,只是一个和她一样被困在这里的活物。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布条干了,血没再流。绿光彻底灭了,被这地底的红光吞掉了。她没拆,也没换药。现在做什么都没用。
刘明还在看她,画面有点晃,大概他在走动。他绕到操作台另一边,打开新界面,手指停在启动键上,没按。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他问。
“没有。”她说,“你呢?”
“没有。”他答得快,“我能做的只有看着。我能测数据,能算时间,能告诉你什么时候闭眼——但我救不了你。”
她嘴角动了下,算是笑。
“你从来没救过谁,我也从没指望过。”
他又沉默几秒,然后说:“要我关警报吗?太吵了。”
“不用。”她说,“让它响着。至少我知道它还没炸。”
他没再说话。
她也没动。
墙的震动变了,从均匀抖变成乱颤,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醒来。裂缝里喷出的蒸汽带着黑色颗粒,落地发出“哒”的轻响。她右耳一痒,是汗流进去了,但她没擦。
画面闪了一下,又恢复。他看了眼设备,低声骂了一句,再看向她。
“还有两分十四秒。”他说,“最多。”
她点头。
“好。”
她没问如果怎样,也没说希望什么。她就站着,背靠岩壁,右手搭铁盒,左手垂着。她的影子被红光拉长,映在地上,像一条快要消失的线。
刘明忽然问:“你后悔吗?”
她顿了一下,摇头。
“不。”她说,“我挖的量没超。那道裂缝本就不该存在。它裂了,不是我的错。”
“可你碰了。”
“对。”她说,“我碰了。所以我认。”
他没再问。
警报继续响,一声接一声,像这片废土最后的心跳。头顶裂纹又大了些,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掉下来,砸在五米外,碎了。她没躲。
她看着那道裂缝。
蒸汽更浓,金属板变成亮紫色,像温度到了极限。她左手突然发热,是伤口在烧。她知道身体在做最后抵抗,但她已经无力回应。
画面开始有雪花点,信号不稳定了。他没修,也没换频道。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很沉。
“还有八十二秒。”他说。
她点头。
“知道了。”
她没闭眼,也没抬头。她就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桩。铁盒贴着她的腿,种子在发热,但她不动。风从通道深处吹来,带着热和金属味,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她眨了下眼。
红光照进她眼里,像两团快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