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清秀坐在临时征用的县衙里,面前摊着一张天云八州的地图。
地图上用朱笔标注着赵敢的进军路线,那道红线从飞云关一路向西,势不可挡,快要戳到她的眼皮底下了。
外面天色暗沉,远处隐隐传来哭声和咒骂声,那是被迫撤离的百姓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声音。
韩管家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欲言又止。
“又跑了多少?”韩清秀头也不抬。
“回王妃……昨夜又跑了三百多。守夜的士兵拦不住,也不敢拦。”
韩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士兵跟着百姓一起跑了。刘偏将的手下,跑了快一半。”
韩清秀放下朱笔。“刘偏将呢?”
“在外面跪着。他说……他说他管不住手下人了。”
“让他进来。”
刘偏将跪在堂下,盔歪甲斜,脸上还有一道被指甲抓出来的血痕。他不敢抬头,声音发抖:“王妃,末将无能。
弟兄们昨夜闹了一宿,都说……都说……”
“说什么?”
刘偏将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都说咱们不是人。”
堂内死一般寂静。
韩清秀慢慢站起来,走到刘偏将面前。
“你是将领,管不住兵,就是失职。失职,按军法当斩。”
刘偏将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王妃!末将跟随王爷二十年,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敌人。您要杀末将,末将没有怨言。
但末将临死前想说一句,那些百姓,是咱们天云八州自己的百姓啊!
他们的儿子在咱们军中当兵,他们的女儿在咱们城中织布,他们的粮食养活了咱们二十年!
现在咱们烧他们的房子、抢他们的粮食、杀他们的人,末将的兵问我,咱们到底是天云军还是土匪?末将答不上来!”
韩清秀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然后转过身。
“韩管家,传令。刘偏将动摇军心、纵兵哗变,斩。首级挂上城墙,示众三日。”
刘偏将没有求饶。他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比哭还难听。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然后是一声闷响,然后什么都没了。
韩清秀以为砍一颗脑袋就能镇住所有人。
她错了。
刘偏将的首级挂上城墙的第二天,三个村庄的百姓同时暴动。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领头,只是有一个老妇人被士兵推倒在地,撞破了额角,血顺着白发往下淌。
她趴在地上问了一句“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们”,然后这句话就像星火落进了干草堆,整条街瞬间烧了起来。
“凭什么你们天云王造反,我们要跟着死?”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攥着扁担站了出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哭着喊:“粮食是我们的!你们凭什么说抢就抢?”
更多的声音从人群中爆发,越来越多的人攥紧了手边的锄头、擀面杖、扁担、砍柴刀。
负责押送百姓的士兵们慌了。他们面对汉军的时候会怕,但那是怕死;面对这些百姓的时候,他们怕的是别的东西。
有人扔下刀就跑了,有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也有红了眼的抽出刀来要砍人,被旁边的同袍一把抱住。
“你疯了!那是你二叔!”
暴动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先是长宁,然后是白水,然后是清河。
三个县的百姓同时举起了锄头和扁担。
与此同时,留守后方的几个将领也在营帐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老子不干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将把头盔摔在地上,“老子跟着王爷造反,是因为王爷说陈楚是暴君,说大楚百姓活不下去了!
可现在呢?
陈楚没杀我们的百姓,我们自己杀了!这他妈叫什么事!”
旁边一个年轻将领站起来劝:“周老将军息怒,王妃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杀自己人?没办法就把刀往老百姓脖子上砍?”
老将一把揪住年轻将领的领口,“你也是天云八州的人,你也是吃天云八州的米长大的!
城墙上挂着的那个姓刘的,是你爹的老部下!
你去问问他,他犯了什么罪?他的罪就是不忍心杀老百姓!”
年轻将领说不出话了。营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是士兵们的声音,他们在喊“不放人就不干了”“我们是兵,不是屠夫”。声音越来越大,震得营帐的布顶都在抖。
韩清秀得到消息的时候,叛军已经裹挟着数千百姓冲垮了县衙外面的防线。
亲卫们拼死护着她从后门逃走,马车在官道上狂奔,车厢剧烈摇晃,她的额头撞在窗框上,磕出一道血痕。她没有擦,只是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
身后,叛军的喊声越来越远,但百姓们的怒吼像烙印一般烙在她脑子里。
“凭什么你们造反,我们要死?”
天云王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地图。他看得很认真,虽然他心里清楚,这张地图上的大部分城池已经不属于他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文镜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王爷,前方急报!”
苏文镜脸色惨白,声音发抖,“韩清秀下令屠杀了跟不上的百姓。不是几十,不是几百,是成千上万!刘偏将因为不忍心参与屠杀,被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
现在下面全乱了,百姓暴动,好几个县的百姓同时举起了锄头。
留守的周老将军直接反了,带着部下堵了县衙的大门,说要替那些枉死的百姓讨个公道。
王妃……王妃已经弃军逃了,下落不明!”
天云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笑了,笑声很轻很苦,像风吹过枯井。
“我让她坚壁清野,不是让她把民心也清了。我让她烧粮食,不是让她把人杀了。”
他缓缓坐回椅子里,靠着椅背。他想起年轻的时候,老黄帝昏庸,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天云八州的百姓苦不堪言。
那时候他站出来,说“跟着我,有饭吃”。
百姓信他,把儿子送到他军中,把粮食交到他手里。
现在他把他们的儿子杀了,把他们的粮食烧了,把他们的家毁了。
“民心。”
他摊开双手,“我以为陈家失去的民心,在我这里。现在……”
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
“我也没了。”
这时候,更多将领涌进书房。一个满脸血污的偏将跪在地上喊道:“王爷,还能打!咱们还有十几城,还有几万兵,还有天险可守!拼个鱼死网破,未必会输!”
天云王看着他。“拼个鱼死网破?
凭什么?
就算我愿意拼,那些士兵凭什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我干?
以前有机会,现在呢?
你去问问他们,昨天夜里跑了多少人?今天白天又跑了多少人?
他们跑不是怕死,是不想替一个屠城的王卖命。”
偏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云王站起来。“传令,抓捕所有参与屠杀的人。韩家的人,一个不许少。另外……”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准备降书。我要向陈楚投降。”
书房里瞬间炸了锅。
“王爷!”
“三思啊王爷!”
“咱们还没有败!”
天云王摆了摆手,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输了就是输了。与其等他打进来,不如自己走出去。自己走出去至少还能换一条活路,等他打进来,连活路都没了。”
他的命令还没有传出天云城,赵敢已经又破了两城。
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叛变的天云军主动开了城门,把武器扔在路边,跪在街道两侧,低着头不说话。
百姓们站在自家门口,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城门方向,那里,汉军的旗帜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敢骑马穿过长街,他以为会看到仇恨的眼神,毕竟他是入侵者。但他看到的不是仇恨,是麻木,是疲惫,是“随便谁来,只要不杀我们就行”的绝望。
他勒住马,对着街道两侧的百姓喊:“汉军不杀百姓。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仇。屠城的主谋是谁,人在哪里,说出来,我去抓。”
沉默了一瞬。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举起手,指着城中大户方向:“韩家的人还在那里,他们家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我们饿死了,粮食还在。”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赵敢听完,转过身。“去韩家。”
朱漆大门紧闭,门口还站着几个手持兵刃的家丁。他们看见汉军的旗帜,腿在发抖。赵敢没有废话,一枪捅穿了大门。
韩家的粮仓被砸开,粮食像洪水一样涌出来。
赵敢让人把粮食扛到街上,分给每一个活着的百姓。
他还找到了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着韩清秀下达屠城令的详细经过,哪一天、哪座城、杀了多少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把账册收进怀里。
天云王得知赵敢又破两城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不等了。现在就写降书。”
降书送到京城的时候,陈楚正在御书房里批安颜送来的药材清单。
他看完降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起朱笔,在天云王的降书上批了一行字:“准降。天云王携韩氏一族入京为质,余者就地缴械,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百姓无罪。
天云八州田地,全部收归大汉,分给当地百姓耕种。
凡参与屠杀百姓者,一律斩立决,家产充公。
天云八州自今日起,废国号,归大汉版图。”
朱笔落下,一个新的时代宣告开始。
天云王被押上囚车的那天,天色阴沉。
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子,有人朝他啐口水,有人哭着喊“还我儿子命来”。
更多的百姓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们叫做“王爷”的人,穿着囚衣、戴着枷锁,坐在囚车里,被拉出城门。
天云王低着头。他不敢看那些百姓的眼睛。
囚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天云城。
城墙上还挂着他的旗帜,但很快就要摘下来了。
车队继续前行,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土的声响。
天云王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天云城的城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