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大营的帅帐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陆倾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天河一线的布防图。
帐内坐着十几个将领,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一个南越国的老将军站起来,抱拳道:“陛下,臣以为,不如撤退算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将军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很诚恳。
“臣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家志气。臣是跟陈楚的新军交过手的,一千人破五千人,打得咱们的兵连刀都举不起来。
那些大楚士兵,个个都是后天武者,刀枪不入,箭矢不伤。咱们的兵,在人家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臣打了三十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兵。”
陆倾城看着他。“所以你就怕了?”
老将军低下头。
“臣不是怕。臣是觉得,就算拼尽全力,也不是楚国的对手。
不如早点撤退,保存实力。
毕竟,北疆都被陈楚打服了,狼王在雪山上不敢下来……”
陆倾城一掌拍在桌上。
“怎么还没打就怕了?难不成还能怕他不成?”
“咱们是北疆吗?”
她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将领。
看着这些人的样子,她也知道不能硬来。
她站起身来,站在地图前,语气缓和了一点,讲道理说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狼王被困雪山,仿佛这天河古战场对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半年前,我们从天凤踏上征途,开始了讨楚之战。一月前,镇守了接近三百年的镇南也被咱们拿下来,真可谓占尽天时。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这短短一月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为我的葬身之地了么?不论怎么讲,决战兵力,是二十万对七万,优势在我!
“朕也不管他陈楚的新军多能打,朕只知道,咱们的人比他们多,粮草比他们充足,士气比他们高涨。这一仗,必须打。
打不赢,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帐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敢说话。
拓跋雄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
他也在犹豫。
新军的战斗力,他亲眼见过,一千人破五千人,像砍瓜切菜。
他的兵,打得过吗?
他想起安达在庆功宴上的春风得意,想起陆倾城看安达时的眼神。他咬了咬牙。打。必须打。不打,安达就会骑到他头上。
安达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陈楚,新军,赵广平,赵翩翩。他想起赵翩翩被送回南越国时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她说“我等你”时嘴角的血。
他握紧拳头。打。必须打。不打,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天河的水,在晨曦中泛着金光。
两岸的军队,黑压压一片,列阵以待。
南越国和安远国的联军,二十万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弩手在两翼,阵型绵延数里,旌旗如林。
陈楚站在河岸边的高坡上,看着对岸的敌军,面无表情。
身后,五万新军列成方阵,鸦雀无声,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寒光。赵广平站在他旁边,拄着刀,脸色苍白但目光坚定。
赵敢站在他身后,攥着枪,手指发白。
陈楚转过身,看着赵广平。“赵将军,你确定要去?”
赵广平点点头。“陛下,请让臣发挥点作用吧。”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臣这辈子,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敌人。
臣不怕死。臣只怕死得没有价值。
今天,臣想死得有价值。”
陈楚沉默了一会儿。“好。朕答应你。”
赵敢冲过来,跪在赵广平面前。
“爹,我去吧。你不要去。”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地上。
赵广平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得杀了你姐姐。”
赵敢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哭了出来。
“爹……”
赵广平没有再看儿子。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拔出刀。
“镇南军的兄弟们,跟我来!”
三千镇南军残兵,跟着他冲出阵地,冲向天河。
他们是镇南关的守军,是跟着赵广平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
他们从镇南关撤下来,从天门关打回去,死了很多人,但活着的,都是最硬的骨头。
他们跟着赵广平冲进天河,河水没过马腿,没过马腹,没过马背。他们游过去,爬上岸,冲向敌阵。
南越国的士兵们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大楚的军队会主动进攻。
更没想到,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甲胄破旧,刀锋卷刃,浑身是血。
赵广平冲进敌阵,一刀砍翻一个南越国士兵,又一刀砍翻一个,再一个。
他的刀砍卷了,抢过一把长枪,继续捅。枪断了,拔出短刀,继续砍。
“赵广平!是赵广平!”
南越国的士兵们认出了他,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开始发抖。
赵广平的名头,在南越国,是能让小孩止啼的。
安达站在阵中,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老将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惧。他想起赵翩翩,想起她说“我爹不会原谅我”时的眼泪。他握紧弯刀,冲上去。
赵广平看见了安达。他的眼睛红了。
“安达!”
他冲过去,一刀砍向安达的脑袋。
安达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在赵广平的后背上。
甲胄碎裂,血溅出来。
赵广平没有停,转过身,又一刀。
安达又避开,一刀刺进赵广平的胸口。
赵广平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刀,笑了。他伸出手,抓住安达的手腕,用力一拧。
安达惨叫一声,手腕断了,弯刀留在赵广平胸口。
赵广平拔出刀,血喷出来,溅了安达一脸。
他举起刀,要砍下去。
十几个南越国士兵冲上来,长枪刺进他的身体。
他跪下去,又站起来,再跪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趴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地笑。想起儿子第一次握枪,手在抖,但眼神很倔。想起老婆在灯下缝衣裳,针脚密密麻麻,像她的唠叨。他闭上眼睛。
赵敢看见父亲倒下的那一刻,脑子嗡的一声。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往前冲。
五万新军跟着他,像决堤的洪水,涌过天河,涌向敌阵。
后天武者的真气在战场上爆发,刀光如雪,枪影如林,箭矢如雨。
南越国和安远国的联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拓跋雄站在阵中,看着那些大楚士兵像砍瓜切菜一样砍杀他的兵,腿开始发抖。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他想喊,喉咙像被掐住了。
一个黑甲骑兵冲过来,一枪刺穿他的肩膀,把他挑下马。
他摔在地上,滚了几滚,趴在一具尸体旁边,装死。
安达被赵敢追上了。赵敢一枪刺进他的大腿,他摔倒在地,爬着往前跑。赵敢追上去,又一枪,刺穿他的小腿。安达惨叫起来。
“饶命!饶命!”
赵敢低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你害死了我爹。”
安达哭着说:“不是我……是陆倾城……是拓跋雄……是他们逼我的……”
赵敢没有听他说完。一枪刺进他的胸口。
安达瞪大眼睛,嘴里涌出血沫,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陆倾城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战场,脸色惨白。
二十万大军,溃败如山倒。
士兵们扔下兵器,扔掉旗帜,脱掉甲胄,拼命逃跑。
大楚的新军在后面追杀,像赶羊一样。
她转过身,翻身上马。
“陛下,快走!”亲卫拉着她的马缰,往南跑。
她回头看了一眼战场。那面“楚”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越来越近。
她咬咬牙,策马狂奔。跑出十几里,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回头一看,是一队大楚骑兵,黑甲黑盔,刀枪如林,越来越近。
“陛下,快走!臣挡住他们!”亲卫调转马头,带着几十个骑兵,冲向追兵。
陆倾城没有回头。她策马狂奔,跑过田野,跑过村庄,跑过山林。马跑不动了,换马;又跑不动了,再换。
跑了三天三夜,跑回了南越国边境。身边只剩下几个亲卫,个个带伤。她骑在马上,回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天河岸边,尸横遍野。
二十万联军,死伤过半,剩下的跑的跑、降的降。
大楚的新军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救治伤兵。
赵敢跪在父亲身边,抱着他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陈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干了赵敢的眼泪。
“陛下,我爹他……”赵敢抬起头,眼睛红肿。
陈楚拍拍他的肩膀。“你爹是个英雄。”
赵敢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安详。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记得杀了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