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铁骑被堵在谷底,两侧山壁上箭矢如暴雨倾泻。第一批箭射下来的时候,赵铁山还没反应过来,他骑在马上,正抬头看天,一支箭从高处落下,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钉在身后副将的肩膀上。
副将闷哼一声,从马上摔下去,还没落地,更多的箭射穿了他的胸口。
“有埋伏!快撤!”
赵铁山勒住马,朝身后的队伍大吼。但谷口已经被滚石堵死了。
巨大的石块从山壁上滚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漫天尘土。
几个冲在前面的骑兵被砸中,连人带马倒在乱石堆里,血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蛇。
箭雨没有停。蛮族士兵站在山壁上,居高临下,拉弓放箭,拉弓放箭,机械得像在重复一个动作。
镇北军铁骑挤在谷底,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有人举盾格挡,盾牌被射穿,有人翻身下马,躲在马肚子底下,马被射成了刺猬,压在他身上;有人试图往山壁上爬,爬到一半被箭射中,摔下来,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赵铁山身中数箭,左肩一箭,右腿一箭,后背三箭。他趴在马背上,血顺着马鬃往下流,把马背染成了红色。
他抬起头,看着山壁上那些火把,看着火把下那些模糊的人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跟了王爷二十年,打了二十年的仗,没想到死在自己人手里。
“将军!将军!”
一个亲兵爬过来,满脸是血,左臂被箭射穿了,用右臂拖着身体往前爬,“将军,咱们中计了!有人出卖了咱们!”
赵铁山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早就想到了。
一线谷的地形,只有镇北军的高层才知道。蛮族不可能知道这里有埋伏,除非有人告诉他们。
是谁?
他知道,但知道也没用了。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能跑的就跑……跑出去一个算一个……”
亲兵哭着点头。
“将军,您呢?”
赵铁山没有回答。他从马背上滑下去,摔在地上,脸朝下,趴在一片血泊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地上的泥土,看着泥土里爬来爬去的蚂蚁。蚂蚁很小,小到一脚就能踩死。但它们还在爬,还在找吃的,还在活。
赵铁山忽然觉得,自己连蚂蚁都不如。
蚂蚁至少能活着。
他活不了了。
箭雨停了。
蛮族士兵从山壁上下来,举着火把,提着弯刀,开始在谷底清理战场。没死的补一刀,死了的补一刀,半死不活的也补一刀。
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一刀下去,血溅三尺。
一个蛮族士兵走到赵铁山身边,踢了踢他的身体。
赵铁山没有动。
那士兵蹲下来,翻过他的身体,看见他身上的甲胄和腰间的将军令牌,眼睛亮了。
“将军!这是个将军!”
他举起弯刀,一刀砍下赵铁山的脑袋,提在手里,哈哈大笑。
五千铁骑,全军覆没。
没有俘虏,没有活口。
尸体堆满了谷底,血汇成了小溪,顺着谷底的低洼处流下去,流进那条浅浅的溪水里,把整条溪水染成了红色。
阿骨打坐在谷口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烤全羊和马奶酒。
他割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陈浩风站在他对面,脸色苍白,手在发抖。他的眼睛不敢看谷底,不敢看那些尸体,不敢看那条红色的溪水。
他的耳朵不敢听,不敢听那些惨叫声、哭声、骂声。但他都听见了,都看见了。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那些画面像刀一样剜着他的心。
“陈公子,干得好。”
阿骨打端起马奶酒,灌了一大口,“你果然是个守信用的。本王最喜欢跟守信用的人打交道。”
陈浩风没有说话。阿骨打放下酒碗,朝旁边挥挥手。
两个蛮族士兵押着柳轻絮走过来。她的衣裳有些凌乱,头发也有些散,但看起来没有受什么伤。
她看见陈浩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
阿骨打笑了。
“人给你,完好无损。本王说话算话。”
陈浩风接过柳轻絮,拉着她的手,转身就走。他的手在发抖,柳轻絮的手也在发抖。
两个人都不说话,脚步很快,像在逃跑。
手下人凑过来,低声问:“狼王,为什么不杀了那小子?他害死了自己的五千铁骑,留着也是祸害。”
阿骨打看着他,笑了。
“杀了他?杀了他,谁给咱们送下一批铁骑?”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这种人才,杀了他,岂不是损失?
让他回去,咱们才能利益最大化。”
手下人恍然大悟。“狼王英明。”
七长老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陈浩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叹了口气。
“要是陈楚也这样该多好啊。”
阿骨打看他一眼。
“陈楚?大楚皇帝?”
七长老点点头。
“陈楚要是也这么优柔寡断,这么容易被女人牵着鼻子走,老夫早就把他收拾了。
可惜,那小子比他皇叔还难对付。”
阿骨打笑了。
“再难对付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你慢慢找,总能找到。”
七长老没有说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
镇北城。
陈云宏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深陷。
醒神丹的药效正在消退,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掉。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他还有一件事没做。
浩风怎么办?
他死了,浩风怎么办?
镇北军那些将领,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没人压得住,肯定会乱。到时候别说守北疆了,能不能活命都是问题。
他必须给浩风找一个靠山。
找谁?
陈楚!
虽然他是造反,虽然他跟陈楚是敌人,但陈楚是皇帝,是大楚的皇帝。只要陈楚点头,浩风的位子就稳了。
加上浩风能力不行,陈楚也放心……
“来人。”
亲卫掀帘进来。“王爷。”
“拿纸笔来。”
亲卫拿来纸笔,铺在桌上。陈云宏挣扎着坐起来,手在发抖,笔都握不稳。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开始写信。
“臣陈云宏,顿首再拜陛下。臣本不才,受命北疆,二十年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蛮族南侵,臣率镇北军抗击,幸不辱命,已克北疆王庭。
然臣身受重伤,自知不起。臣死不足惜,唯有一事相求。臣子浩风,年方弱冠,虽无大才,然忠厚老实,可堪任用。
恳请陛下封其为镇北王,世镇北疆。臣死亦瞑目。”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封浩风为镇北王?
陈楚会答应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赌一把。
陈楚不知道他病了,不知道他快死了。在陈楚眼里,他还是那个拥兵十几万、打下北疆王庭的太安王。
一个拥兵十几万的藩王,求一个世袭的封号,不过分。
陈楚应该会答应,应该……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盖上火漆。
“送去京城。亲手交给陛下。”
亲卫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
陈云宏又叫住他,“再带一句话给陛下。就说……”他顿了顿,“就说臣在北疆,等着陛下的回复。”
亲卫领命而去。
陈云宏躺在床上,看着帐顶,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陈楚的了。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胸口又开始疼了,喉咙发甜,一口黑血涌上来。他侧过头,吐在床边的痰盂里。
血是黑色的,散发着腥臭。
他擦了擦嘴角,正要躺下,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大事不好!”
一个将领冲进来,满脸惊恐,甲胄上全是尘土,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陈云宏睁开眼。
“什么事?”
“北疆王庭……北疆王庭沦陷了!”
陈云宏猛地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你说什么?”
“狼王打回来了,蛮族骑兵已经兵临镇北城下!”
将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铁骑……铁骑没了,王庭守不住。
狼王只用了三天就打回来了,现在城外围了至少五万骑兵。”
陈云宏愣住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不可能。怎么可能?他花了半个月才打下北疆王庭,蛮族怎么可能三天就打回来?
铁骑呢?五千铁骑呢?
那是他花了二十年一手带出来的精锐,怎么会没了?
“铁骑呢?”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将领低着头,不敢看他。
“铁骑……在一线谷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陈云宏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线谷。
是谁?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照亮了黑暗。但他不敢想。他不敢想那个人是谁。
“王爷!王爷!”
将领抬起头,满脸泪痕,“城外围了至少三万骑兵,咱们只有两万残兵,守不住的。王爷,您得拿个主意啊!”
陈云宏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怒。
他想起赵铁山,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那个从小兵一路升到将军的硬汉。他死了。
五千铁骑,全死了。
北疆王庭,丢了。
蛮族兵临城下。
他花了半个月打下王庭,花了二十年经营北疆,全毁了。
毁在一个人手里。
“出去。”他的声音很轻。
将领愣住了。“王爷!”
“出去。”
将领不敢再说话,转身走出大帐。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陈云宏压抑的喘息声。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一动不动。脑子里乱成一团。
浩风?
不会的,浩风不会出卖他。浩风是他儿子,亲儿子。他不会。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他这辈子,打了二十年的仗,杀了几万人,从来没有哭过。
但今天,他哭了。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他花了二十年,拼了命地证明自己,拼了命地想要那个皇位。
结果呢?
皇位没拿到,北疆丢了,铁骑没了,儿子不争气,自己快死了。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涩。
“老祖宗,你说得对,我当不了皇帝!
陈楚,你赢了!”
帐外,号角声响起。
蛮族的号角,沉闷而悠长,像一头远古巨兽的怒吼。
陈云宏闭上眼睛。
镇北城,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