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被水流冲到岸边的。河水已经凉了,她的身体半浸在水里,衣裳泡得发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蹲在河边洗衣服,棒槌举到一半,看见水里漂着个人,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少女的棒槌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张着嘴,愣了一瞬,然后尖叫起来。
“娘!娘!有鬼啊……!”
一个中年妇人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循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也吓了一跳。
河面上漂着一个年轻女子,脸朝下,衣裳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像一截浮木。
妇人定了定神,放下锅铲,走到河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
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有。
“是人,不是鬼。”
妇人招呼女儿,“来,搭把手,把人捞起来。”
少女缩着脖子,不敢动。
“娘,万一死了怎么办……”
“死了也不能让她漂在河里。”
妇人瞪了女儿一眼,自己伸手去拽。
少女犹豫了一下,跑过来帮忙。
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玄霜从水里拖上来。
她身上有伤,胸口塌了一块,嘴角还有血迹,被河水泡得发白。
妇人探了探她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作孽哦,谁家女子伤成这样。”
妇人叹了口气,招呼女儿,“去,把西屋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褥子。”
少女有些犹豫。
“娘,咱家又不认识她……”
妇人看她一眼。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小时候掉河里,要不是有人救你,早没命了。”
少女不说话了,转身去收拾屋子。
妇人蹲在玄霜身边,把她湿透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伤得很重,但眉眼清秀,看着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子。
妇人摇摇头,小心地把人抱起来,往屋里走。
西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窗户上糊着新纸,炕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褥子,墙角放着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摆着一盏油灯。
少女已经把褥子铺好了,又抱来一床被子。
妇人把玄霜放在炕上,盖好被子,又让女儿去烧一锅热水。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女子,叹了口气。
这世道,活着真不容易。
……
京城,御书房。
陈楚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麒麟商会的底细,天机楼查了几个月,越查越心惊。
这个商会的触角伸得太长了。
南越有他们的钱庄,安远有他们的矿山,大楚就更不用说了,盐铁茶粮,哪一行没有他们的影子?
江湖上那些叫得出名号的门派,少说有一半和他们有往来。有的是欠了他们的钱,有的是收了他们的供奉,有的干脆就是他们养着的。
一个麒麟商会倒下,牵扯的利益足够让半个江湖地震。
陈楚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
难怪麒麟商会能横行这么多年,不是没人想动,是动不起。
曾经有个大宗师巅峰的高手,仗着自己实力强,去麒麟商会的拍卖行抢东西。
结果呢?
麒麟商会悬赏追杀,三个月不到,那位大宗师就横尸街头。
他门下的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好好的一个宗门,就这么没了。
一个巅峰大宗师,放在哪儿都是顶尖战力,在麒麟商会面前,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陈楚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倒不是怕,是不能蛮干。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他不干。
他要的是双赢。
他赢两次的那种。
“陛下。”
楚一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进来。”
楚一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校场的尘土气。他单膝跪下。
“陛下,黑冰台万人军团,训练完成。”
陈楚一喜,站起身来。
“走,去看看。”
校场上,一万人列成方阵,鸦雀无声。
黑甲黑盔,阳光下泛着冷光。每人腰间一口横刀,背后一张硬弓,马鞍上挂着箭壶和粮袋。
从清晨站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动过,像一万尊铁铸的雕像。
陈楚走上点将台,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这些面孔,有些他认识,从各地选来的孤儿、流民、被欺压的穷苦人。
更多的他不认识,是这段时间来从黑冰台预备营里一层层筛出来的。
一万个人,一万个对他死心塌地的人。
“楚一。”
陈楚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
楚一上前一步。
“让他们露一手。”
楚一抱拳,转身下令。
一万人的方阵忽然动了。
不是乱动,是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前排拔刀,刀光如雪,后排张弓,箭指苍穹。脚步移动,阵型变换,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滞。
刀阵如山,箭雨如林,攻防转换只在呼吸之间。
陈楚站在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随便拎一个出来,放在江湖上,都是小高手了。”
楚一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几分。
接近上百个宗师。这支力量放在江湖上,足以横扫任何一个门派。放在战场上,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麒麟商会不是江湖门派,也不是战场上的敌人。它是一个寄生在各国身上的怪物,打不死,拔不掉,动一发而牵全身。
“陛下。”楚一忽然开口。
陈楚转头看他。
楚一单膝跪下。
“臣还有一事禀报。”
陈楚挑眉。
“说。”
楚一运起真气,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像山崩,像海啸,像狂风卷过平原。
校场上,一万黑冰台同时感受到这股气息,有人变色,有人握紧了刀柄。
楚一很快收住气息,低下头。
“臣,突破天人了。”
陈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把楚一拉起来。
“好。”
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这个字里,有太多东西。
楚一站起来,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天,陈楚还是个少年太子,从死人堆里把他捡回来。那时候他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浑身是伤,连刀都握不稳。
陈楚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给他刀练,教他识字,教他兵法,教他怎么做人。他跟了陈楚十几年,从一个吃不饱饭的孤儿,练成了宗师,大宗师,又从天人之境的门槛外,一步跨了进去。
他知道,没有陈楚,他什么都不是。
陈楚拍拍他的肩膀。
“天人而已,以后还有更高的境界等着你。”
楚一重重点头。
陈楚转过身,看着校场上那一万张年轻的脸,看着那些黑甲和刀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麒麟商会,该收拾了。
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直接动手。
麒麟商会太大,根太深,直接动,容易引起反扑。
得先把那些细枝末节剪掉,那些和麒麟商会勾结的江湖门派,那些替麒麟商会做脏事的帮会,那些依附在麒麟商会身上吸血的大小势力。
反正早晚都要收拾,现在收拾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传旨下去。从今日起,黑冰台开始清理江湖。凡与商会勾结者,凡欺压百姓者,凡作奸犯科者,”他顿了顿,“一个不留。”
楚一跪下。
“遵旨!”
校场上,一万人齐刷刷跪下,甲叶碰撞声如潮水。
“遵旨!”
陈楚站在台上,风吹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目光越过宫墙,越过京城,越过千山万水。
“朕!要马踏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