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走了很远的路。
从京城出发,穿过北河,渡过黄河,走进中原的黄土地。
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她在路边扯了两把草塞进鞋底,继续走。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河水,困了就在路边的破庙里对付一夜。
她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事,暖暖姐的疤,表哥的眼泪,陈楚平静的声音。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找到了那个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乘凉的老头儿换了一茬。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四叔的家在村子最里面,青砖瓦房,高高的院墙,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四叔家也是普通的土坯房,和村里所有人一样。后来杏花林被灭,四叔是少数几个逃出来的幸存者之一。
他后来找到了玄霜,抱着她哭,说一定要报仇,说仇人是皇帝,说亲眼看见黑冰台的人在杏花林杀人。玄霜信了。她只有四叔了。
现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忽然觉得可笑。
杏花林被灭之后,四叔就发了。买地,盖房,娶了好几房姨太太,日子过得比土财主还滋润。
她以前没想过这些,四叔在报仇,怎么可能发财?现在她明白了。她推开门。
院子里,四叔正搂着四五个女子喝酒。他胖了,肚子鼓得像一口锅,脸上油光光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玄霜,笑容僵在脸上。
他挥挥手,把那些女子赶走。
“下去下去,都下去。”
女子们嘻嘻哈哈地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四叔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
“霜儿?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四叔好准备准备。”
玄霜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
“四叔,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的仇人,到底是谁?”
四叔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
“霜儿,你说什么傻话?仇人当然是狗皇帝。当年就是他派人灭了杏花林,杀了你爹娘。你不是都知道吗?”
玄霜拔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你还在骗我。”
四叔后退一步,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霜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你四叔。”
“我已经见过暖暖姐了。”玄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她没死。还有昼伏表哥,也没死。他们告诉我,当年是麒麟商会杀了杏花林的人。陛下派人去救,去晚了。”
四叔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四叔扑通一声跪下。
“霜儿,是四叔对不起你。可四叔也是被逼的!麒麟商会的人找到我,说我要是不帮他们作证,就把我也杀了。我没办法,我真的是没办法啊!”
玄霜看着跪在地上的四叔,看着他那张胖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在发抖的手。
她想起爹娘,想起杏花林满地的血,想起自己躲在床底下、捂着嘴不敢出声的那个夜晚。
“四叔,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报仇。我练剑,我找人,我差点杀了陛下。我差点杀了救我们的人。”
四叔趴在地上,额头磕着青砖。
“霜儿,四叔错了。看在我是你四叔的份上,饶了我吧。我以后改,我一定改。”
玄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四叔。
她认识的那个四叔,会带她去河边抓鱼,会把她扛在肩膀上摘杏花,会在她摔跤的时候把她抱起来吹伤口。
那个人早就死了。
也许死在了杏花林,也许死在了麒麟商会的银子里。
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又老又胖又怕死的骗子。
她走神了。
四叔猛地扑上来,伸手夺剑。他的手指碰到剑柄,用力一拽。
玄霜下意识地握紧,剑锋划过四叔的手掌,血飞溅出来。四叔惨叫一声,捂着断掉的手指,后退几步,撞在柱子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眼睛瞪得滚圆。
“霜儿,你……”
玄霜看着剑上的血,看着四叔惨白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她一剑刺出,剑锋没入四叔的胸口。
四叔瞪大眼睛,身体缓缓滑下去,靠在柱子上,嘴角渗出血丝。
“霜儿……四叔……真的……没办法……”他闭上眼睛。
玄霜拔出剑,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错了,全错了。这些年,她恨错了人,杀错了人,差点亲手杀了救她的人。她想起陈楚说的话。
“你以为朕在杀人,其实朕是在救人。”她当时不信。现在她信了。
她跪在地上,看着四叔的尸体,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真该死。但死之前,还有比她更该死的人。
……
苏杭。
苏倌倌坐在账房里,面前堆着一摞账本。她翻看着,嘴角带着笑。
赚了!
早在粮价最高点之前,她就把手里所有的粮食全部抛售了。当时下面的人还劝她,说粮价还能再涨,再等等。但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粮价不会再涨了。
她信了自己的直觉,全部抛售。现在证明,她的眼光是对的。粮价崩了,那些囤粮的商人亏得裤子都没了,她赚得盆满钵满。
她真是个经商天才。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该她赚钱。
“苏姑娘。”一个伙计敲门进来,“外面有人求见。”
“谁?”
“是那些……以前向您买过粮的商人。”
苏倌倌皱眉。不用想都知道这些人来干什么,他们亏了钱,想来找她报销。
她摆摆手。“不见。赶出去。”
伙计犹豫了一下。“苏姑娘,他们人不少,在外面闹……”
“闹就闹。”苏倌倌的语气冷下来,“告诉她们,买粮是你情我愿的事。我又没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买。亏了钱,找朝廷去,找我干什么?”
伙计领命去了。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苏倌倌继续翻账本,翻了几页,又停下。
“对了,那些借了高利贷的,派人去催催。别让他们赖账。”
账房先生点头。
“已经派人去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人确实还不起,能不能减点利息?”
苏倌倌看他一眼。
“减利息?凭什么?借了我的钱,就该还。别人家都要150的利息,我只要120,你们不该对我感恩戴德吗?亏了钱是朝廷的问题,不去找朝廷,倒想把成本转嫁到我身上?”
账房先生不敢说话了。
院子里,几个借了苏倌倌高利贷的商人正蹲在墙角,愁眉苦脸。
一个瘦商人掰着指头算账。
“借了五十贯,利息120,一年后要还一百一十贯。我拿什么还?”
锦衣商人蹲在旁边,脸色灰白。
“我借了一百贯。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
一个年轻人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喜色。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众人抬头看他。
“朝廷发政令了!高利贷只要还本金就行!利息不用还!”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真的假的?”
“真的!告示都贴出来了!年利超过四成的,朝廷一律不认!只需还本金,利息分文不付!”
瘦商人跳起来。
“我的利息是120,超过四成了!”
胖商人也跳起来。
“我也是!我也是!”
几个人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瘦商人抹着眼泪,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账房。
“那苏小姐的利息也是120,是不是也不用还了?”
年轻人点头。“当然!只要年利超过四成,都不用还。”
瘦商人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账房。门开着,苏倌倌坐在里面,还在翻账本。
瘦商人站在门口,挺起胸膛。
“苏姑娘,朝廷发了政令,高利贷只要还本金就行。你的利息超过了四成,我们只还本金。”
苏倌倌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不行。必须全部还。白纸黑字写着的,你们签了字,按了手印,想赖账?”
瘦商人摇头。
“不是赖账。是朝廷的政令。你自己看。”
他把告示的抄本递过去。
苏倌倌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她把告示扔在桌上。
“朝廷的政令?朝廷凭什么管私人借贷?这是我们的私事。”
瘦商人看着她。
“苏姑娘,你借钱给我们的时候,利息120。现在朝廷说了,超过四成的都不认。你总不能违抗朝廷吧?”
苏倌倌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冷得像冰。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们借了我的钱,就该还。利息一分不能少。”
瘦商人站在那儿,没有退让。苏倌倌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这些人,当初借钱的时候,求着我,说好话。现在朝廷一句话,就想赖账?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走回椅子里坐下,拿起账本。
“我不管朝廷怎么说。你们欠我的钱,一分不能少。不还,就等着吃官司。”
瘦商人沉默了很久。
“苏姑娘,你当初不是说,亏了钱是朝廷的问题吗?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变了?”
苏倌倌抬头看他,目光冷得像冰。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倌倌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