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价还在跌。
从三贯跌到两贯,从两贯跌到一贯,从一贯跌到五百文。
那些从巴蜀运粮来的脚夫,蹲在码头上,看着自己的粮食,眼睛里没有光。
一石粮食五百文,运费都不够。
有人把粮袋扔进河里,看着它们在水中漂走,骂了一句“日他娘”,转身走了。
有人连骂的力气都没有,坐在粮袋上,低着头,像一截枯掉的树桩。
运河上的粮船越来越少。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粮食,现在成了烫手山芋。
卖不出去,留着没用,扔了可惜。
粮商们站在船头,看着官仓门口排队的百姓,恨得牙痒痒,但没办法。
江海府的仓里,粮食堆积如山。从各地运来的粮船还在靠岸,漕运虽然关了,但之前运到的已经够多了。
仓库存不下,临时搭的棚子也堆满了,连衙门的院子里都垛着粮袋。管仓库的都感慨:“实在放不下了。再放,就要发霉了。”
知府钱明远坐在大堂上,看着面前的文书,眉头皱成一团。
他也愁。
粮食太多,储存要花钱,管理要花钱,防霉防鼠要花钱。
朝廷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这么下去,光保管费就能把江海府的财政拖垮。
消息传到京城。
陈楚坐在御案后,看着天机楼送来的密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传旨。”小顺子铺好圣旨。
陈楚提笔,写了几行字。
“即日起,各州县设立常平仓。粮价过低时,官府按市价收购,储存备荒。粮价过高时,开仓平粜,稳定市场。此谓常平法。”
圣旨传到江海府,粮商们先是愣住,然后炸了锅。
“常平法?什么意思?”
“官府按市价收购?市价现在三贯,收购也是三贯?”
“那我们之前囤的粮……”
有人开始骂。“陈楚这个狗皇帝,把我们害得这么惨,现在又假惺惺地来收粮?”
“就是!要不是他,我们能亏这么多?”
“什么常平法,分明是猫哭耗子!”
骂归骂,但没人跟钱过不去。那些压在手里的粮食,有人肯收,总比烂在手里强。
粮商们排着队,把粮食卖给官府。
三贯一石,虽然亏得裤子都没了,但至少能回点本。那些借了高利贷的,能还一点是一点。
运河上又热闹起来了。
但这次,不是运粮来卖,是运粮来卖给官府。
粮商们的脸上,没了几个月前的意气风发,一个个灰头土脸,像霜打的茄子。
但也有聪明人。一个老书生站在官仓门口,看着告示,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妙啊!这常平法,妙啊!”
旁边的人看他。
“妙什么?不少人亏得裤子都没了,你还说妙?”
老书生摇头。“你们不懂。粮价贱的时候官府收,粮价贵的时候官府卖。这样一来,粮价就稳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官仓的方向,“这位陛下,是真懂农事的。”
消息传开,风向开始变了。
茶楼酒肆里,那些几个月前还在骂陈楚是“暴君”“昏君”的人,现在改口了。
“常平法好啊!粮价稳了,百姓有饭吃,商人也安心。”
“是啊,这位陛下,别看年轻,是真有手段。”
“圣君啊!大楚之幸!”
有人听不下去。“你们忘了?几个月前,你们还骂他是狗皇帝呢。”
那人讪讪地笑。“此一时彼一时嘛。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陈楚在京城听到这些,坐在御案后,无语了很久。
圣君?
几个月前还骂他是暴君,现在就成圣君了?
他摇摇头,懒得计较。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打他一巴掌,他骂你。你给他一颗枣,他夸你。至于那一巴掌为什么挨,他早就忘了。
江海府的粮价稳住了。
三贯一石,不高不低,百姓买得起,农民不亏本。官仓里的粮食,按常平法慢慢放出去,既不让粮价暴跌,也不让粮价暴涨。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粮食,终于有了去处。
运河上的船渐渐少了,码头上恢复了平静。城门口的窝棚拆了,流民们回了乡。朝廷发了种子,发了农具,免了一年的赋税。
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但日子,好像又有了盼头。
但有人不高兴。
江海赵家,正堂。赵家家主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摞地契和借据。这是他几个月来的成果,二十几份地契,三十几张借据,还有几份卖身契。
他本来以为,这次粮荒能让他大发一笔。
等百姓吃不上饭,他就可以低价买地,高价放贷,把那些穷鬼的田产、房产、甚至老婆孩子都收进来。
等粮荒过去,他就是江海府最大的地主,半个城都是他的。
结果呢?朝廷开仓放粮,百姓有饭吃了,不卖地了,不借钱了。
他手里的地契,大部分都是低价收来的水田旱地,现在粮价跌了,那些借了他高利贷的百姓,拿了朝廷的救济钱,跑来还债。
他不想收,但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收回了本钱,利息一分没赚到。
赵家家主越想越气。“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站起来,在堂上走来走去,“那些穷鬼,借了我的钱,想就这么算了?没门!”
旁边的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说:“老爷,他们都还钱了。按契约,一分不少。”
“还了?”赵家家主冷笑,“还了就行?他们借了我的钱,就该感恩戴德。现在拍拍屁股走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账房先生不敢说话了。
赵家家主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来人。”
一个管家进来。“老爷。”
“去,把那些借据上的人,一家一家找上门。告诉他们,钱还没还清。”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他们明明还了……”
赵家家主瞪他一眼。“我说没还清就没还清。利息涨了,懂吗?当初借一贯,现在要还十贯。还不上?拿地来抵,拿房子来抵,拿人来抵。”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是。”
赵家开始逼债了。赵家不是一个人,江海的刘家、王家、李家,那些在粮荒中没赚够的世家大族,都开始逼债。
他们的手段差不多,翻旧账,涨利息,威胁恐吓,逼百姓卖地卖房卖人。
城东的王老汉,就是当初借了赵家一贯钱买粮的那个。
他按时还了钱。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那天晚上,赵家的管家带着几个壮丁,踹开了他家的门。
“王老头,钱还没还清呢。”
王老汉愣住了。“还清了。一分不少。”
管家冷笑。“那是本金。利息还没算呢。老爷说了,当初借的时候,说好的利滚利。钱要滚满三个月才算数。”
王老汉的脸白了。“我……我哪有钱?”
“没有?拿地来抵。你那二十亩水田,老爷说了,作价五贯。”
“五贯?那地值四十贯!”
管家不笑了。
“王老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爷好心借钱给你救命,你倒好,翻脸不认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你要是不还,别怪我们不客气。”
王老汉的老婆跪下来,抱着管家的腿。
“求求你,别抢我们的地。那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啊。”
管家一脚踢开她。
“命根子?你们的命,都是老爷给的。当初要不是老爷借钱,你们早饿死了。现在倒打一耙?”
几个壮丁冲上去,把王老汉按在地上,从他怀里搜出地契。
王老汉挣扎着,被一拳打在脸上,鼻血长流。他老婆扑上来,被一脚踹开,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走!”
管家拿着地契,扬长而去。
王老汉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看着老婆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他爬过去,推了推她。
“孩子他娘……”
老婆睁开眼,脸上全是泪。“地没了……地没了……”
王老汉抱着她,老泪纵横。
“没事……人在就好,人在就好……”
但他也知道,地没了,人也就快没了。
城西的李寡妇,借了刘家的钱给儿子治病。钱还了,刘家说利息没算够,要她还五贯。她没有,刘家把她赶出了祖宅。城南的张铁匠,借了王家的钱买粮。钱还了,王家说他的铁匠铺是抵押品,要收走。他不肯,被打断了一条腿。
城北的小伙子,借了李家的钱娶媳妇。钱还了,李家说他媳妇长得好看,要她来做丫鬟。他护着媳妇,被打得半死,媳妇还是被抢走了。
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那些世家大族像秃鹫一样,围着那些刚从粮荒中爬出来的百姓,等着他们倒下,然后扑上去,撕下一块肉。
有人受不了了。城东的王老汉,地没了,房子也没了。他和老婆被赶出来,蹲在城墙根下,和那些乞丐挤在一起。他老婆病了,没药吃,没大夫看。他跪在医馆门口,磕了十几个头,没人理他。那天晚上,他老婆死了。
消息传到知府衙门。钱明远坐在大堂上,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查。给我查清楚。”
师爷低声道:“大人,赵家那边……”
“赵家怎么了?赵家就能逼死人?”
钱明远一拍桌子,“查!不管是谁,该抓的抓,该办的办!”
师爷领命去了。当天晚上,几个衙役去了赵家。
赵家家主坐在堂上,喝着茶,看着那几个衙役,笑了。
“你们来干什么?”
领头的衙役硬着头皮说:“赵老爷,王老汉的事,知府大人要查。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赵家家主放下茶杯。
“查?查什么?王老头欠我的钱,还不上,拿地抵债。天经地义。他老婆死了,关我什么事?”
衙役不敢说话。赵家家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回去告诉钱明远,别多管闲事。我赵家在江海三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四品知府,也敢查我?”
衙役灰溜溜地走了。钱明远坐在大堂上,听完汇报,沉默了。
他知道赵家背后有人,但他不知道是谁。
他只知道,这个案子,他查不下去。
消息传到京城。
陈楚坐在御案后,看着天机楼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