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一带的粮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上窜。
三天前还是一石两贯，昨天涨到五贯，今天已经喊出了十贯的天价。粮店门口排着长队，从街头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天不亮就来了，带着板凳、带着干粮，有人甚至带着被子，准备在粮店门口过夜。但大多数人排到跟前才发现，粮店已经没粮了。
“没粮了？昨天不是说还有三百石吗？”一个老汉趴在柜台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掌柜的摊摊手。
“涨价了。十贯一石，买不起就别挡着后面的人。”
老汉愣住了。十贯。他全家一年的嚼用，也就十贯。买一石粮，全家喝一年粥？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串铜钱和几块碎银子。这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我……我买十升。”他的声音很小。
掌柜的瞥了一眼。“十升？行。三贯。”
老汉把钱递过去，捧着一小袋粮食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粮食，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老人家，别哭了。听说朝廷在调粮，过几天就好了。”
老汉抬起头，眼泪还在流。“过几天？我孙子今天就饿得直哭，等不了过几天了。”
年轻人沉默了。街上，到处是议论的声音。
“听说陛下把粮价抬高了？”
“抬高了？粮价不是涨了吗？怎么还抬高？”
“就是朝廷抬高的。说是要平抑物价，结果越平越高。”
“这……这不是坑人吗？”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愤愤不平，有人沉默不语。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茶棚下面，摇着折扇，一脸高深莫测。
“你们不懂。朝廷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旁边的人看他。“什么大棋？”
书生笑了笑，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什么大棋，但这么说显得自己很有见识。
漕运码头。船来船往，热闹得像赶集。一艘艘粮船从各地驶来，装满粮食，泊在码头上，等着卸货。
管漕运的官员姓周，叫周德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坐在码头边的棚子里，面前摆着茶壶点心，好不自在。
一个手下跑过来，压低声音。
“大人，今天的船又到了十几艘。粮食堆不下了。”
周德胜喝了口茶。“堆不下就再租几个仓库。反正朝廷出钱。”
手下犹豫了一下。“大人，那些商人的船……不收过路费了？”
周德胜瞥他一眼。“收什么收？陛下说了，要保证粮食运进来。不收就不收，又不是你的钱。”
手下点头哈腰。“是是是，大人说得对。”
周德胜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粮船。一艘艘船从眼前驶过，每一艘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不收过路费？那是说给别人听的。他自己的腰包，可没少进账。那些商人为了多运粮，私下塞给他的银子，够他吃好几辈子了。至于朝廷的粮仓够不够用，百姓吃不吃得上饭，关他什么事？他又不是百姓。
他端起茶壶，对嘴灌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江海府，知府衙门。知府姓钱，叫钱明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看着斯斯文文的。他坐在大堂上，面前堆着一摞文书，都是下面报上来的粮价。十贯一石。十二贯一石。十五贯一石。他越看越心惊，拿起笔想批点什么，又放下。
师爷站在旁边，低声道：“大人，粮价再这么涨下去，要出事的。”
钱明远叹了口气。
“本官知道。可有什么办法？朝廷的粮船虽然到了，但那些商人比朝廷出价还高，粮食一上岸就被他们买走了。咱们能拦着不让卖？”
师爷犹豫了一下。
“大人，下官听说……漕运那边，有人不收过路费。那些商人运粮的成本低了，自然敢出高价。”
钱明远看他一眼。“听谁说的？”
师爷不敢说了。钱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行了。这事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师爷退下。钱明远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文书，苦笑一声。他知道漕运那边有问题，但他不敢查。周德胜背后站着谁，他一清二楚。那是麒麟商会的人。连陛下都不管，他一个知府，管得了吗？他拿起笔，在文书上批了四个字，已知悉。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京城，御书房。楚一站在陈楚面前，把江海一带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粮价暴涨，百姓买不起粮，漕运官员中饱私囊，商人囤积居奇，知府钱明远不敢管。
陈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楚一说完了，等着他发话。陈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囤吧。让他们囤。”
楚一愣了一下。“陛下，再这么下去，粮价要崩的。”
“崩不了。”
陈楚站起来，走到窗边，“朕就是要让他们囤。囤得越多越好。”
楚一不解。“陛下，百姓吃不上粮，会出事的。”
“不会。”陈楚回过头，“朕的粮船一直在运。粮食不缺，缺的是人心。那些人以为朕在犯傻，以为朝廷要崩了，所以拼命囤粮。等他们囤够了，”他笑了笑，“朕再把粮价打下来。”
楚一沉默了一瞬。“可漕运那边，有人在贪。”
“知道。”
陈楚坐回椅子里，“让他们贪。现在不是收拾他们的时候。等事情完了，一起算。”
楚一抱拳。“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陈楚又叫住他。
“派几个人盯着江海。别的地方不管，粮仓一定要看好。那些粮，一粒都不能少。”
“是。”
楚一退下。陈楚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窗外，暮色四合。
江海，粮店门口的队伍又长了一些。人们还在排队，还在等，还在盼。而在更远的地方，麒麟商会的仓库里，粮食堆积如山。
苏倌倌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搬进去，嘴角带着笑。
旁边一个商人凑过来，低声道：“苏姑娘，朝廷的粮船还在运。再这么运下去，粮价恐怕……”
“不会。”苏倌倌摇头，“江海一带几百万百姓，朝廷能运多少粮？等他们的粮仓空了，粮价还得涨。”
商人犹豫了一下。“可万一……”
“没有万一。”
苏倌倌的语气很笃定，“那个暴君，只会杀人。他懂什么治国？”
她转身离开。仓库的门缓缓关上，将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锁在黑暗中。远处，又一批粮船靠岸了。
码头上灯火通明，工人们扛着粮袋，来来往往。周德胜坐在棚子里，眯着眼睛数船。一艘，两艘，三艘。银子，银子，银子。
他笑了。这世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