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卷宗堆了半人高。
钱海带着几个书吏熬了三天三夜,把钱家参与叛乱的人一个个查清楚。
哪些人动了刀,哪些人递了消息,哪些人只是躲在屋里没出声,分得明明白白。
陈楚说了,有罪的就杀,没罪的就不杀。
他设的规矩,他自己得守。
卷宗送到御书房的时候,陈楚正在批奏折。
他放下笔,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
钱家主母,李氏,明知土匪身份而窝藏,纵容土匪行凶,事后包庇掩饰,按律当斩。钱英豪,私放钦犯,窝藏土匪,意图谋反,按律当斩。土匪三当家,屠村,杀人,强暴民女,按律凌迟。
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罪状,清清楚楚。
陈楚看完,在最后一页批了四个字,午门斩首。
放下笔,他又拿起另一份名单。那是和钱家交好、在这次事件中跳出来说话的人。
礼部侍郎赵明诚,在朝堂上替土匪求情,说什么“用爱感化”。
翰林院学士孙德言,跟着附和,说什么“给他们一个机会”。
太常寺少卿李思远,也是老面孔了。
还有天云八州那边几个世家,人没来,信来了,劝他大度,放过这些人。
陈楚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早就让人去查这些人的底了。
这年头,当官的哪个屁股底下完全干净?
不查不知道,一查,赵明诚在老家占了三千亩地,全是侵吞的民田。孙德言的侄子强买强卖,逼死过两条人命。李思远更绝,收受贿赂,替人消灾,少说也有十几桩。
陈楚提笔,在名单上一个个勾过去。
“查。该抓的抓,该抄的抄。”
第二天早朝,金銮殿。
陈楚坐在龙椅上,面前跪着钱家一干人犯。
钱家主母李氏跪在最前面,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嘴里念念有词。
“我们是积德,我们是做好事……那些孩子都是苦命人,我们救他们有什么错……”
陈楚没理她,看向群臣。
“钱家谋反一案,大理寺已查明。今日午门斩首,众爱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文官从队列中走出来。天云八州玉田韩氏,韩正清,御史中丞,世代清流,名望极高。他走到殿中,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陈楚靠在龙椅上。“哦?韩卿有何高见?”
韩正清昂着头,满脸正气。
“钱家虽有过错,但念在其祖上有功,且主母李氏年事已高,还望陛下大度,饶她们一命。杀人不过头点地,陛下已诛其党羽,何必赶尽杀绝?宽厚待人,方为圣君之道。”
陈楚看着他,忽然笑了。
“韩卿,你知道朕为什么抓她们吗?”
韩正清一愣。
“因为她们犯了法。”
陈楚的声音不大,“朕设了律法,朕自己得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规矩。朕要是今天饶了她们,明天别人犯了法,朕是杀还是不杀?”
韩正清张了张嘴。
“陛下,法不外乎人情……”
“人情?”
陈楚打断他,“王家村一百二十三条人命,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你跟朕讲人情?”
韩正清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
陈楚已经站起来,一锤定音。
“午时三刻,午门斩首。退朝。”
午门。
刽子手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钱家主母李氏跪在刑台上,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
刑场外围满了百姓,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骂“杀人犯”“土匪窝子”,也有几个人跪在地上哭。
哭的是几个老妇人,穿着体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仆从。
她们跪在刑场外面,哭天抢地。
“主母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您是大善人啊……老天爷不长眼啊……”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
“善人?窝藏土匪的善人?”
一个老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你们不懂!主母是在积德!那些土匪也是可怜人,主母救他们有什么错?是皇帝不仁!是老天不公!”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
刽子手举起刀,阳光在刀锋上跳了一下。
刀落下来,血光飞溅,人头滚落在地。那几个老妇人哭得更凶了,趴在血泊边上,恨不得跟着一起死。
陈楚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摇摇头。
“妈的,这么一个脑残都有人来哭丧,太离谱了。”
没过几天,天云八州那边传出一首歌谣。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有人在唱。
“日月暗,山河倾,暴君坐龙庭。杀忠良,灭善门,天怒人怨生。云八州,出圣君,重整旧乾坤。百姓望,如望霖,只待换新天。”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陈楚正在批奏折。
小顺子念给他听,念完之后,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天云八州,出圣君。这是要另立中央了?”
楚一站在旁边,低声道:“陛下,要不要派人去查?”
陈楚摆摆手。
“查什么?肯定是前些天杀钱家的时候,那些世家搞的鬼。韩正清在朝堂上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就编个歌谣恶心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云八州,那是开国太祖留下的老问题。
豪强遍地,世家林立,朝廷的政令到了那里,跟废纸差不多。
这些年他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现在倒好,人家自己跳出来了。
“朕就是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单纯的脑残,还是真的想换个皇帝坐坐。”陈楚喃喃道。
楚一没接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下。
“陛下!边疆急报!”
陈楚接过,打开。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又看了一遍,脸色沉下去。他把急报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南越女帝和安远国联合了。两边同时出兵,攻打边境。边疆告急。”
殿内一片死寂。
安远国?
和南越是世仇的安远国?
陈楚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南越在南,安远在北偏西,两国隔着大楚的边境线,八竿子打不着。历史上倒是打过几仗,南越曾经被安远打得俯首称臣,两国之间血海深仇,世代不通婚、不通商、不通使。现在居然联合起来打大楚?
“为什么?”
陈楚转过身,看着传令兵,“安远国为什么出兵?”
传令兵摇头。
“臣不知。只知道安远国忽然在边境集结了三十万大军,和南越同时发动进攻。边关将士拼死抵抗,但两面受敌,伤亡惨重。”
陈楚沉默了很久。
安远国虽然不如当年,但也是个大国。
三十万大军,加上南越的百万,虽然那百万是吹的,但二三十万总是有的。
两边加起来五六十万人,大楚在边疆的兵力也就这个数。
守得住,但守得很辛苦。
“他们图什么?”陈楚喃喃道,“大楚现在也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怎么着就想来咬一块肉下来吃了?”
楚一低声道:“陛下,会不会是女帝许了安远国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能让世仇联手?”陈楚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那个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不会跟这个也有关系吧?”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笔。
“传令边疆,坚守不出,拖住他们。朕倒要看看,这两家能撑多久。”顿了顿,又写了一道旨意,“传令天机楼,查安远国。查清楚,他们为什么出兵。”
放下笔,他看着地图上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国家,忽然笑了一声。
“行。都来。朕倒要看看,你们能翻出什么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