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最后,王掌柜还加了一句,“昭儿那丫头,性子急,脾气倔,你帮我多看着她,别让她闯祸。”林夕儿看了这句,忍不住笑了。她把信收好,压在枕头底下,心里头暖洋洋的。
接下来几日,她开始琢磨成衣铺的定位和客群。界河渡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可能花得起银子买好衣裳的,不外乎几类人。一类是富商家的太太小姐,这些人不缺银子,缺的是好料子和好样式。她们平时穿的衣裳大多是托人从狼牙城或者羊城带的,费时费力,还不一定合身。若是能在界河渡本地买到跟狼牙城一样好的料子,样式还新颖,她们肯定愿意来。还有一类,是那些从大曜或北凛逃过来的官宦家眷。这些人虽然落魄了,可骨子里的讲究还在,穿的衣裳不能差,差的她们看不上。可她们手头又不像从前那样宽裕,若是能做出几件既体面又不贵的衣裳,专做她们的生意,应该也不差。
林夕儿把这些想法一样一样地写下来,写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她看着那张纸,心里头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她给成衣铺取了个名字,叫“锦云坊”,锦是云锦的锦,云是云彩的云,听着就雅致,跟归心斋的调子也搭。她把名字写在纸上,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好,又觉得太雅了,怕界河渡的人不认。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界河渡最好的料子,最时新的样式”。俗是俗了点,可好懂,一眼就明白你这铺子是做什么的。
晚上,林夕儿躺在床上,把这几日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铺面租了,装修的料子备了,绣娘定了,王掌柜那边也答应供货了。一切都在往前走着,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薄薄的一层,像铺了一地碎银。
林夕儿她想,她运气还是不错的,离开那座宫城之后,遇见的都是好人。王掌柜、秦夫人、秦昭、阿蛮、刘嫂、青竹青兰、小顺子小福子,还有林砚。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像一盏一盏的灯,把她的路照得亮堂堂的。她没什么可抱怨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生意一天比一天大,她应该知足,应该高兴,应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扔到脑后去,可她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做不到。有些东西,像树根一样,扎在心底里,你以为已经挖干净了,可一场雨下来,它又冒出新芽。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土埋上,踩实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铺子要装修,货要上架,样衣要做出来,客人要一个一个去拜访。她没工夫想那些。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着,从东边移到西边,月光从床前移到墙角,移到那盆青竹兰花的叶子上,亮晶晶的,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泪。林夕儿睡着了,这一夜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穿衣裳,洗脸,梳头,去铺子里。
锦云坊开张的日子定在冬月初八,黄历上写着“宜开市、交易、纳财”,诸事大吉。林夕儿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了,铺子的装修她盯得很紧,哪面墙刷什么颜色、哪盏灯挂什么位置、哪个柜子打多高多宽,样样都要过问。木匠老徐被她折腾得不轻,光柜台就改了三次,第一次太高了,客人趴着不舒服;第二次太矮了,绣娘站着裁布腰疼;第三次终于合适了,老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林姑娘,你这铺子开完了,我这手艺也精进了不少”。
铺子收拾出来之后,林夕儿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满意。两扇朱红色的木门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锦云坊”三个字是王掌柜在狼牙城请名家写的,字迹端庄秀丽,透着几分书卷气。门口两边的墙上各嵌了一盏铜灯,灯罩是莲花的形状,晚上点起来,照得整条街都亮了一角。
前头的店面宽敞明亮,靠墙一排高柜,挂着十几件做好的样衣,有男装也有女装,有冬日的皮袍也有春秋的夹衫。柜子是黄花梨木的,没上漆,只打了一层薄薄的蜡,木头本身的纹路清清楚楚,摸上去温润光滑。中间摆了几张圆桌,桌上铺着月白色的桌布,摆着几本样衣图册,是林夕儿自己画的,画工不算好,可样式新颖,配色大胆,一看就跟别处的不一样。靠窗的地方摆了两把太师椅,中间一张小几,上面放着茶壶茶杯,是给客人歇脚用的。
后头的裁缝房也收拾停当了,三间厢房打通了,做成一大间,靠窗摆了一排长桌,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绣娘们做活不伤眼睛。墙上钉了一排木架子,针线、剪刀、尺子、顶针、熨斗,样样归置得整整齐齐。墙角放了一个人形架子,上头套着一件正在做的半成品衣裳,是周大姐的手艺,针脚细密得像用尺子量过。
开张前几日,林夕儿做了一批优惠券。不是普通的优惠券,是她自己设计的——裁成花瓣的形状,上头印着“锦云坊”三个字和一行小字“凭此券到店消费,可享八折优惠”,还盖了一枚小小的红印,是她让王掌柜帮忙刻的,刻的是“归心斋·锦云坊”两个铺子的名号,印在一起,像是两家人,其实是一家。她把这些优惠券放在归心斋的柜台里,凡是买了高端点心的顾客,都送一张。阿蛮觉得新鲜,问姑娘这法子哪来的,林夕儿笑了笑说“自己想出来的”,没说这是从前在现代的时候那些商家天天用的招数。
效果出奇地好,买高端点心的客人本来就不缺银子,拿了优惠券,不看白不看,开张那日真有不少人来了。有人是冲着优惠来的,有人是好奇来看看的,有人是听别人说了来看热闹的。不管什么原因,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