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并未摘下尾帽,而是拂袖邀请:“姑娘请坐。”
不过须臾片刻,阿妄取了所需香料回来。
苏辞开始煮酒。
拂衣酒喝的是一种心境。
了却心中所愿,便可寄情于山川湖海,不再问这些恩怨俗世。
只是,今日这酒,煮给晚棠喝,却是不同。
苏辞坐于矮桌前,面色无波有条不紊地配料、拨火、煮酒,专注而淡然,半炷香后,雅室内香气四溢。晚棠从未有过如此好的兴致,耗费这么长时间就为了看一个陌生女子煮酒,却又觉得挺有意思,别有一番风雅。
“你到底加了什么,怎么会如此之醇香。”晚棠问道。
将酒液倒至碗中,苏辞将其中一碗推到晚棠面前:“闻着香,喝起来口腹却未必佳,姑娘切莫心急,需慢慢品。”
晚棠轻轻吹了两下,又闻了闻,饶有兴致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噗”地一声全部吐了出来,一股酸涩苦辣如火烧般直冲在喉,顿时气得跳脚:“呸呸呸,大胆贱民,你敢戏弄本公主。就这涩酒你还敢卖百金,我看你是疯了吧。”
话一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身份。
暴露就暴露了,楼下还有四个禁卫,非关了这女子不可。
苏辞不急不缓喝了一口:“公主无需恼怒,你我同样从壶中取出的琼浆,我却觉得今日这酒比往日更甚,你不妨再试试?”
“你这贱民满嘴胡言,我怎会再信你!”
“公主金枝玉叶,即将远嫁北魏,若连这壶酒都咽不下,未来又如何吞得下委屈、忍得了思乡之苦呢?”
晚棠诧异地看着眼前这名女子:“你到底是何人?”
“南燕送嫁一位公主去北魏,坊间早有传闻,酒肆乃市井之地,自是诸多议论,公主,再品一品此酒,入喉后自会有回甘。”
苏辞又倒了一勺在晚棠面前的空碗中。
然后举起自己面前的碗,喝了一口。
一想到自己还不足一月就要离开燕京,去往那山长水远的荒蛮之地,晚棠悲从中来,亦端起那碗苦酒又尝了一口,奇怪,这口就远不如刚刚那口酸涩,她在口中含了会,又咽了下去,竟真能品到些许回甘。
“怎会如此奇妙?”
“拂衣酒敬公主,此行千里,愿诸事顺遂。”
晚棠呆呆的,还没回过味来,萧怀征上来了,人未进声音先到:“晚棠。”
推开雅间,看都不曾看苏辞一眼,拽着晚棠的袖子:“胡闹什么?谁让你跑这儿来喝酒的?”
晚棠心虚:“我又没惹事,就喝了两口酒,还是苦的,七哥凶我做什么?”
“人酒肆不欢迎你看不出来?别仗着自己是公主的身份就以为了不起,有的人清高得很,全天下没人能让她放在眼里。”
晚棠除了第一句不欢迎,后面完全听不懂。
且她不这么认为。
“掌柜的请我喝酒,价值百金也未收分身,怎么就不欢迎了。”
苏辞哪里听不出萧怀征的阴阳怪气。轻轻地唤了句:“王爷。”
“王什么爷?你眼里还能看见王爷呢,纵使皇……”顾忌晚棠在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生生忍了下去,不想给某个没良心的狐狸崽子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搬出府前那日怎么说的?
别说是王妃,就算是皇后,我苏辞不愿意,也没人能强求。
今日还敢唤他“王爷”
一点不想看见她。
“回府,别在这儿碍眼。”萧怀征拉着晚棠,连拖带拽地把人扯走了。
也不知道萧怀征哪儿来这么的气性,苏辞摘下尾帽,哭笑不得。
王伯在府里候着,远远看见王府的马车回来了。
王爷拉着公主一脸不高兴地回了府。
晚棠公主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嘟囔囔的:“怪不得平日里连母后的鹦鹉都骂七哥,真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不是去苏姑娘的酒肆了吗?
怎么这么会功夫就回来了?
刚刚禁卫来府里禀告,说公主在白云孤飞酒肆非要喝十金一壶的酒,结果一位带尾帽的女子甚是可疑,先前说非百金不卖,后有分文不取,怕公主有异,特来报王爷。
结果王爷一听是苏姑娘的酒肆,转头就出府了,这,怎么就把公主带回来了,苏姑娘不跟着一起回来吗?
看萧怀征气不顺,晚棠也不敢惹他,自己回房间了。
孙大夫又寻了过来,问王伯:“王爷可是回府了,我有事禀报。”
萧怀征在屋内听见了,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王爷可知苏姑娘搬至何处了,陌师兄传了书信,是给姑娘的,让我代为转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又是关于苏辞的。
不对,陌尘玉竟然跟苏辞有书信往来。
萧怀征:“尘玉所为何事?”
孙大夫:“师兄的纸条我可不敢看,是给苏姑娘的。”
“拿来给我。”
孙大夫为难:“恐,不妥。”
“有什么不妥,陌尘玉是我请来的给她瞧病的,她什么事是陌尘玉能知道,本王不能知道的,拿来。”
也是,纵是病理方子,苏姑娘病情王爷亦是知晓的。师兄醉心医术,就算跟苏姑娘交流一二,也无伤大雅。
孙大夫把塞在鸽筒内的纸条从袖笼里拿出来递给萧怀征。
萧怀征直接展开看了,上面写着“玉不负姑娘信任,不日将快马回燕京,待见面与姑娘详谈。”
苏辞托付陌尘玉办什么事了?
他们什么时候竟有了如此往来?
“阿辞跟尘玉常有书信往来吗?”
孙大夫倒是不隐瞒:“有过一回,是苏姑娘问我是否能有途径与明溪山通信往来,王爷您也知道,我明溪山有专门训练的信鸽,所以我就帮苏姑娘带了信件给陌师兄。”
陌尘玉与苏辞不过一面之缘,六七日交情罢了,纵是为她钻研药方调养身子,也是他请来的,这里面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萧怀征沉默不语,决定去苏辞新宅子一趟。
而此时苏辞的房间里,沧溟刚刚到。
他也探到了贺若摄的确切消息,正赶来与苏辞商量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