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烧了整整一夜,大雾延误了灭火的最佳时机,火光映红了盛乐都城的半边天,远远望去犹如一团巨大的鬼火,朦朦胧胧之中尤为恐怖。
大喜变大殇,这位在北魏威望极高的国师贺若辅在先帝崩后也一同离去。
府邸烧成灰烬,藏书楼尤为严重,当时贺若辅就在其中,据说贺若星瑶不顾阻拦冲了进去后再没有出来。
宅院内死伤无数,长子贺若统与妻儿均遇难,次子贺若战被烧得面目全非,重伤后未被救活,三子贺若摄至今昏迷不醒,目前已接至皇宫由御医照看。
一个在百废待兴中成长起来的北魏帝国自此唯一的权威只剩拓跋翼,新的永盛帝。
三天,拓跋翼将自己关在寝宫中,谁也不见,他在缅怀他的皇后贺若星瑶。
北魏圣女自幼便以面纱示人,等闲人不得见其真容。
据内侍有人传出,圣女貌若花容,有倾国倾城之姿。
更难得的是她自幼被国师亲自教导,会观星、懂兽语、能祛蛊、识文断字饱读诗书。
北魏祖先为鲜卑后裔,游牧民族发展壮大起来的国家,绝大部分人并不识字,这位圣女自幼当未来国母培养,却在十八芳华香消玉殒,着实让人心痛。
传闻她与永盛帝情比金坚,自幼两小无猜,永盛帝至今身边无任何姬妾,唯独心仪圣女一人,这一段在北魏的佳话戛然而止,满朝上下一片悲戚不言。
拓跋烈是七皇子,也是永盛帝拓跋翼唯一一母同胞的胞弟,刚十九岁,被丢到军中锻炼,得到消息赶回来时国师府烧成一片废墟。
一切来得太突然,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现实,这个时候也只有他敢冲进永盛帝寝殿。
而他自小敬重的兄长站在寝殿内,驻足于皇嫂贺若星瑶的画像痴望,一动不动。
“皇兄,阿瑶怎么死的?你为什么不救她?”
拓跋烈自觉心口气血翻涌,若论青梅竹马,他何尝不是与星瑶一起长大,他仅年长她一岁,从小到大都倾慕于她,知她是皇兄心爱之人,从不敢觊觎半分,只盼她能幸福无虞。
谁能想到等他从军中回来,如今尊为永盛皇后的人已香消玉殒。
这叫他怎么能相信?早知是这样,他宁愿不当这个王爷,带阿瑶远走高飞,好过让她变成藏书楼中一把香灰。
拓跋翼回身,面上全是悲戚之色,却依旧威严不容置喙:“她是你皇嫂,就算死了也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你最好记住这点。”
“可是你为什么没有保住她,就算那贺若统有二心,就算国师有心纵容,但阿瑶有什么错?她才十八岁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刺了我一剑,我没拉住她,藏书楼是国师府重地,里面机关重重,横冲直撞闯进去未必不是陷阱。”拓跋翼双目赤红,抬手抚上画像中美人的脸庞:“她性子刚烈,你是知道的。”
那夜是早晚的事,他懊悔,痛彻心扉,但如若再来一次,他仍会选择在那一夜一网打尽。
皇权不容挑衅,国师威望太盛,长子贺若统在朝中到处笼络权臣,贺若家富可敌国,父王将王位承袭于他,第一道密诏就是清除贺若氏,如果不等归宁之日全家聚齐毫无防备,日后再想逐一击破只怕难上加难,何况星瑶冰雪聪明,她并不好骗。
他是真的没有想过让她死,新婚之夜他口含合衾酒喂于她,那酒里含有无色无味的极寒之药,以酒催之,功效加倍同时在数日内不能动用武力,浑身疲软。
星瑶通晓医理,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喂其喝下,那药对男子无碍,却可令女子难有子嗣,他可以宠她爱她一世,放在身边如珍似宝,却不能让她诞下皇子,有机会颠覆皇权。
是算计,是万般不得已,却也是家国大业,别无选择。
可贺若星瑶自己冲进了藏书楼,就是跟他站到了对立面,她死了,永远是皇陵里的永盛皇后,但如若活着,以她的性子未必愿意委身于他。
她可以是他心里永远挚爱之人,但不能是他的敌人。
拓跋烈这才发现皇兄胸前染有血迹,应是包扎过又被伤口浸透,离心口不过两三寸距离。
他泪如雨下,俯跪于寝殿,心中悲痛难抑,那般玲珑鲜活的女子,他们自小捧在手心里的人儿,也会唤他烈哥哥,她明明可以不用死,她怎么就这么傻?
“阿烈,阿瑶永远都是我的皇后,你不会再有皇嫂了,这是我欠她的。”
拓跋烈绝望地闭上了眼,从此这世上再无贺若星瑶。
南燕使团快马加鞭走了三日。
这三日,马车里的姑娘一直没醒,大夫又来看了两回,只说是睡着了,中途喂了两回米汤,婢女帮其擦拭了身子换了身轻便衣裳,但人,就是不醒。
萧怀征听人来报,已经没了耐心,命人扔下马车,弃之路边,不管不顾。
车队暂缓休憩,两个小厮拖拽着把那姑娘扔至路边草垛,还偷瞄了两眼,低声交谈:“这姑娘别看脸上还有些划痕血印,长得是真好看,就丢这儿真是可惜了。”
另一个也叹道:“瞧着也是个可怜人,扔这儿多半也是个死,你说咱爷怎么就不能留下她,当个婢女也好呀。”
“谁说不是,我瞧着咱爷收的那两个北魏舞姬还不如这姑娘好看呢,不过你说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就一个人躺在这荒郊野外呢,莫不是真是狐狸精?”
两个小厮还聊上了,在王爷里可是万万不敢的,但人皆有八卦之心,跟着王爷别的不说,美人是真没少见。
躺在草垛上的姑娘就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吓得两人吱哇乱叫,引得休憩的牛大毅看了过来。
这三天就数他对这姑娘最为好奇,每天都去问一嘴人怎么样了,他坚信自己那日没有老眼昏花,定是看见了硕大的白狐,回头再去就发现了这女子,定是白狐所变,错不了。
老家话本子总说狐仙尤爱化作人形,迷惑过路的书生,也不知这白狐媚子是冲他还是冲他家王爷而来,总之要多防范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