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她什么时候被转移走的!”
雷鸣一把将张建业的头发攥在手心,将这个满脸血污的老东西朝着囚室正中间拖去,粗布鞋底拖过满地血迹,发出令人牙关发紧的摩擦声。
张建业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四段断裂的精钢锁链,嘴里喃喃着什么,像一只被人踩断了脊梁的野狗。
“我说了……我不知道……门禁没有报警……”
“没有报警?”雷鸣冷声反问,“一个被你们注射了八倍镇静药剂的人,把特种钢链硬生生挣断,大摇大摆走出了你这铜墙铁壁的S区,你告诉我没报警?”
“不可能的……”
“老实交代!还是我帮你问!”
“雷哥。”沈清月开口,声音极平。
雷鸣的手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去,沈清月已经蹲在靠近通风地漏的位置,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血迹延伸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探。
她没有着急。
这恰恰让雷鸣心里发沉。
沈清月越平静,说明她内心越在压着什么。
陆则琛走到她身侧,俯身看了一眼。
“血迹是从锁链根部往地漏这个方向走的。”他压低声音,“主动爬行,不是被拖拽,拖拽的血迹分布形态不是这样。”
“我知道。”沈清月站起身,视线顺着地漏栅栏被卸开的方向看下去——那是一个直径不足四十公分的排水暗道。
医科大六十年代修建的老式防空系统,地下管网四通八达。
昨晚那段摩斯密码的敲击声,就是从这片区域传出来的。
那个人,在锁链里待了不知多少年,身上被打了八倍剂量的镇静药,却依然有力气挣断精钢,找到通风地漏,爬进这狭窄的生铁暗道。
“是一个意志力极强的人。”沈清月指尖捻着那点未干的血迹,脑子里飞速转。
不管是不是苏念,这个人在察觉到地下基地正在发生的异变之前,已经率先动了。
这不是毫无意识的受害者的行动。
这是一个还有清醒判断力的人,做出的主动选择。
“带人去外围管网搜查。”沈清月转头对陆则琛说,“顺着地漏的走向,找所有可能的出口。血迹没干透,最多半个小时,还来得及。”
陆则琛扬手,接到指令的四名特战队员立刻分成两组,取了手电向地下管网方向搜去。
“我去一起搜。”雷鸣撂开张建业,抬脚就要走。
“你留下。”沈清月拦住他,眼睛重新落回张建业脸上。
“那就你来问。”雷鸣朝她一抬下巴,退到一边靠墙站着,把空间留给她。
沈清月在张建业面前蹲下身。
这个男人的两边肩膀都挂了彩,右肩是陆则琛的枪伤,左脸是雷鸣砸出来的瘀伤,再加上刚才被毒气正面熏过,嘴角到下颌沿都烂出了一片水泡。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是那种狂热研究者独有的、哪怕烂得只剩半口气也不肯承认失败的执拗。
“S区的门禁系统状态,你最清楚。”沈清月语气不急,“从基地报警到现在,门禁有没有任何异常触发记录?”
张建业缓了好几秒,才用嘶哑的声音说:“……没有。”
“那就是说,在我们打进来之前,S区的门禁系统从未对任何人发出过开门指令。”
“是。”
“里面关着的人,在我们破门之前就已经走了。”
张建业闭上眼睛,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某个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事实。
沈清月盯着他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心里落定了一块拼图。
张建业真的不知道里面的人走了。
这事不是他安排的。
她站起身,把视线落在了陆则琛身上。
“则琛哥。”
陆则琛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分量,走近了两步。
沈清月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通风管道里偷听到的时候,巡逻保安提过一句——四号通风口直通核心实验室的排气管。”
“记得。”
“现在看来,S区有独立的通风系统。”沈清月的目光往囚室顶角那个被厚实滤网封死的通风口上扫了一眼,
“这套老式防空系统的管网位置,图纸上有,张建业也知道。但有一件事,他未必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
“管网里,有人比我们更早把图纸摸透了。”
陆则琛眼神骤紧。
“你是说,里面关着的人——”
“锁链是从内部挣断的。”沈清月说,“松弛药剂的药效会影响肌肉,但影响不了一个死记下了管网结构的人的判断。”
这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凭借记忆和意志力独自完成的逃脱。
就像当年那段摩斯密码——是教过苏念这套技能的人,才会敲打出来的。
沈清月的牙关咬住了一瞬。
如果那扇囚室里关着的人是苏念,这么多年了,在那样的地方,被注了八倍松弛药剂,还能挣断特种钢链,自己爬进暗道……
这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意志?
她不敢再想下去。
“对讲机。”她朝雷鸣伸手。
雷鸣把腰间的对讲机摘下来递给她。
沈清月调到外围频道,按下发送键。
“大伯,我在三层S区。”
沈远征的回应很快:“怎么了?”
“S区空了。锁链里的人在我们打进来之前已经自行脱困,顺着地下管网的排水暗道离开了。”沈清月说,“老校区的地面搜查还在进行吗?”
外线沉默了两秒。
“还在。”沈远征的声音低沉了一档,“周边三公里已经封锁,人不可能跑太远。你说那人……是咱们要找的那个?”
“不确定。”
沈清月不愿意把话说满。
但那些血迹新鲜的程度、管网地漏被卸开的手法,以及无声无息绕过所有门禁报警的路线选择……
哪一样都不像是一个被长期囚禁、被持续注射药物折磨的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她说,“如果发现任何失血人员,无论状态,立刻保全,等我上去辨认。”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通讯结束。
雷鸣挠了挠头,走到沈清月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了一句:
“清月,那真的是你妈吗?”
“我不知道。”沈清月如实回答。
沉默了一拍后,她又补了一句:
“但我宁愿她能跑,也不愿意她还被关在里头。”
雷鸣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角落里,张建业忽然发出一声低笑。
那声音沙哑,里头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扭曲意味。
“你们找不到她的。”
沈清月转过脸,眼神冷得像三层这里的地板。
“盘古计划的核心,从来不只是一个人。”张建业仰着头,脸色苍白,用最后那点力气把话吐清楚,“你以为你今晚攻进来,就把一切都掀翻了?”
“上面早就做好了安排。”
“神之基因,早就不在这里了。”
整个囚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凝住了。
沈清月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字地问:“怎么转移的,转移到哪里?”
张建业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条裂开破皮的嘴角,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西——”
他话未说完,整个身子骤然向前一扑,脑袋重重磕在沈清月身前的地板上。
昏死过去了。
沈清月蹲下去,两根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
还有脉搏,只是失血加上毒气刺激,整个人撑到了极限,再撑不住了。
她直起腰,看向陆则琛。
“大西……”陆则琛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压了压,眼中划过一道复杂的光,“大西北?”
沈清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一串断断续续延伸向暗道的暗红血迹上。
一边是昏死过去、话只说了一半的张建业。
一边是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的逃脱者。
两条线,都断了。
外头传来特战队员的急促脚步声,一个战士跑进来,停在门口喘着粗气,快声汇报:
“报告!管网东段出口,发现一段布料,带血,材质和囚室里那几件白大褂一致,但——”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古怪。
“但出口那里,没有人。”
沈清月抬起头,眼神锐利:“没有人,还是没有找到人?”
那名战士艰难地回答:
“出口位置在老校区东墙根的排水渠,渠边的草地上有一道很深的落地印记,像是有人跳落的。”
“但从那里往东三十米,就是我们外围封锁线的缺口——”
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整个囚室里陷入了死寂。
“大伯他们封锁的时候,”沈清月的声音压得极低,“东墙根……有没有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