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雾谷一战,从日上三竿,持续到日头西斜。
王坪记不清自己与那头鬼面山魈周旋了多久。
身上的衣服被利爪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左臂和右腿外侧添了深可见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浸湿了衣衫。
灵力几乎消耗殆尽,握着流云剑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那鬼面山魈比他好不到哪去。
原本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孔上,多了一道从眼角斜劈到嘴角的剑痕,深可见骨。
一只眼睛已经瞎了,血流如注。
身上更是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尤其腋下旧伤和脚踝筋腱处,被王坪重点照顾,几乎废了它大半的行动力和凶性。
它喘着粗重的粗气,猩红的独眼中,凶光犹在,却已掺杂了明显的畏惧和一丝退意。
这个人类的小崽子,太可怕了!
专攻要害,滑不留手,像条毒蛇,更像那个斩杀了它旧主,令它恐惧了数年的恐怖修士!
它不敢再战下去了。
鬼面山魈低吼一声,虚晃一爪逼退王坪。
随即转身,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跄着逃入了谷中深处的寒雾之中,消失不见了。
王坪没有追击。
他冷眼看着,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着。
确认那妖兽真的退走,不会去而复返后。
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王坪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连忙用剑拄地,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冰寒的空气吸入肺腑,他滚烫的头脑稍稍冷却。
他活下来了。
独自一人,越阶击退了一头相当于元婴初期的凶兽。
王坪默默地从储物袋中取出疗伤丹药,倒出两粒塞入口中。
又拿出外敷的药散,忍着痛,洒在伤口上。
然后,他撕下内衬衣角,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此行的任务。
忍着伤痛和疲惫,他重新走到那株冰魄草旁。
小心翼翼地将其连根挖出,截取了三寸晶莹髓心,用玉盒装好,收入储物袋。
又在附近仔细搜寻,又找到了两株符合条件的冰魄草,同样处理。
直到三株冰魄草的髓心都妥帖收好,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了。
他抬头,看了看被寒雾和暮色笼罩的谷口方向。
辨认了一下,然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洞府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当王坪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洞府庭院入口时,天色已近全黑。
月光石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布满血污和尘土的狼狈身影。
柳湄正在廊下修剪一盆灵植,听到动静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儿子这副模样。
她手中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几步就冲了过去。
“豆豆!你怎么了?!”
她声音发颤,伸手想要触碰儿子,却又怕弄疼他,手僵在半空。
目光扫过他破损染血的衣服,手臂和腿上粗糙包扎的伤口,还有脸上那几道已经干涸的血迹。
柳湄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又疼又怒。
“娘,我没事。” 王坪的声音有些沙哑。
看着娘亲眼中的惊惶和心疼,王坪心头一暖。
还是他娘疼他。
初次经历生死搏杀,王坪显得格外冷静。
他对着柳湄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配合着他此刻的模样,显得有些怪异。
“没事?这叫没事?!” 柳湄声音都拔高了些,眼圈瞬间红了。
她顾不得许多,一把将儿子拉进怀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灵力探入他体内,检查他的伤势。
还好,大多是皮肉伤,灵力消耗过度,内腑有些震荡,但无致命损伤。
可看着那些伤口,她还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去采药吗?怎么会弄成这样?是不是遇到厉害的妖兽了?还是……”
柳湄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正从静室方向缓步走出的王霖。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质疑、愤怒。
这显然是王霖故意为之。
王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王坪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迎上柳湄质问的目光,沉默地与她对视。
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
王坪感受到娘亲看向爹爹的锐利目光,立刻从娘亲怀里挣出来一点,看着柳湄,解释道:
“娘,不关爹的事。是我在寒雾谷遇到了一头鬼面山魈,相当于元婴初期。我们打了一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与人切磋了一番。
但落在柳湄耳中,不啻惊雷。
她的心猛地一沉,看向王霖的眼神更冷。
王坪却似乎没注意到娘亲的怒气,反而眼睛更亮了,他兴奋地继续道:
“那家伙皮糙肉厚,力气大,不过没我快,也没我聪明!
我专打它旧伤和脚筋,它就拿我没办法了!
最后被我打跑了!娘,我第一次杀……哦,打跑这么厉害的妖兽!”
说到最后,王坪语气越发骄傲了起来。
他猛地挺起胸膛,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但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属于猎手的光芒,冰冷,锐利,带着血腥气,却又生机勃勃。
柳湄看着这样的儿子,一时竟有些失语。
她预想中的后怕、哭泣、委屈,一样也没有。
儿子虽然狼狈,虽然受伤,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眼神里充满了对力量,对战斗的渴望。
他很享受这样的经历。
她忍不住再次看向王霖。
王霖平静的目光深处,与儿子眼中的光芒,隐隐呼应。
到底是当母亲的。
理智上,她知道修真界残酷。
儿子不可能永远活在她的羽翼之下,需要经历风雨,需要战斗磨砺,才能真正成长、立足。
可情感上,看到儿子浑身是血,带着伤却还兴奋地说着战斗经过的样子。
她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又疼又涩,五味杂陈。
希望他翱翔九天,又舍不得他经受半点风雨。
这种矛盾的心情,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能责备王霖的狠心吗?
还是告诫儿子下次要多加小心?
可看着儿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王坪察觉到娘亲复杂的心情,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拉了拉柳湄的衣袖,语气认真地说:
“娘,我喜欢这样。靠自己,打败厉害的对手,拿到需要的东西。虽然有点疼,但是……很痛快!”
柳湄:“……”
她看着儿子稚嫩却已初现棱角的小脸。
看着那几道干涸血迹下明亮而坚定的眼神,还有那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锐利弧度的唇角……
这副模样,像极了某个人冷静疯狂地执着于某件事时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朱雀星,听闻过的关于王霖的一些零星传闻。
她看着王霖,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轻声问道:
“王霖,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突然被问及过往,王霖明显怔了一下。
他深邃的眼眸看向柳湄,又看了看满脸血污却眼神晶亮的儿子。
透过时光,他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同样身处险境,浑身浴血的瘦弱少年。
沉默在庭院中蔓延。
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王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久远回忆的漠然:“大概吧。”
他没有详说,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柳湄想象。
王霖出身凡人木匠之家,家境贫寒,很早就需独自面对生存的残酷。
家里唯一值钱的大概只有一柄生锈的柴刀。
记忆中,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
他为了给病重的爹换药,独自进山寻找值钱的木材。
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遇到了一头被猎人陷阱所伤,变得狂暴的成年野猪。
那野猪獠牙森白,眼珠赤红,冲过来时,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
他当时不过十岁,瘦小得还没野猪腿高。
唯一的武器是别在腰后的柴刀。
躲闪不及,被野猪獠牙擦过左臂,皮开肉绽,骨头都露了出来,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身粗布衣裳。
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但他不能死。
死了,爹也没救了。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恐惧和疼痛。
他死死咬着牙,趁着野猪冲过头、转身不及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将柴刀狠狠劈向野猪相对脆弱的耳朵。
“嗷——!”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一只耳朵被齐根砍下,鲜血喷溅。
剧痛让野猪瞬间发狂,但也让它失去了准头,胡乱冲撞了几下。
最终踉跄着,拖着流血不止的残耳,逃入了密林深处。
他瘫倒在地,左臂伤口狰狞,血流不止,几乎没了半条命。
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沾满野猪血和泥土的柴刀,以及半只血淋淋的野猪耳朵。
后来,他用那半只野猪耳朵,从一个过路货郎那里,换来了给爹续命的药。
再后来,他遇到了改变命运的机缘,踏上了修真之路。
而那种在绝境中迸发的狠劲,对敌人弱点的敏锐捕捉,以及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果决,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
成了他日后纵横修真界,踏着尸山血海走到今天的基石之一。
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柳湄。
那只是他漫长生命中,微不足道却又无法抹去的一笔。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
王坪的起点比他高太多,有优渥的资源,有父母的庇护与教导。
但今日寒雾谷这一战,儿子表现出的冷静、机变、狠辣,还有那初尝战斗与胜利滋味后的亢奋……
依稀间,竟让他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血脉,果然奇妙。
王霖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柳湄脸上,看到她眼中那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
“坪儿先去处理伤口,待会吃饭。”
王坪“哦”了一声,看向柳湄:“娘,帮我上药吧,背上我够不着。”
柳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牵着儿子,走向屋内。
先处理伤口要紧。
月光下,父子二人的身影,一个高大沉默走向烟火,一个瘦小带伤走向温暖。
而那个连接他们的女人,走在中间,心中百感交集。
却终究,迈出了接纳的又一步。